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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紗帳,隱隱看到一個約莫四十的宮裝婦人緩步進屋,神情溫和安詳,卻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氣勢,只是眉宇間卻鎖著愁緒,雖淺,卻極沉,如千鈞之石壓在心上一般。見她轉過屏風,邁步上了回廊,連忙闔上眼假寐起來。
行至榻前,仔細看了會榻上之人,眉頭微松,又向侍立在后的一名宮女問道:“皇上可有來過?”
那宮女連忙答道:“回太后,皇上未至,卻也讓吳總管前來傳話,說是叫娘娘好生將養。”
阿嬌心思微轉:原來,這本身又是一個冷落無寵的女子哪。這般落得個清靜也好,只是,這太后似乎對自個兒,忒上心了些?
太后輕嘆了口氣,眉間的愁緒更甚幾分,卻抬手叫眾人退下,環首四顧將這屋子又打量了一遍,最后,又將視線落到榻上:“青兒,你莫怪姑姑,這都是咱們博爾濟吉特氏的命哪。”
阿嬌心頭一緊,還未深思,卻聽她又嘆,“青兒,你再不愿見,不愿面對,卻也萬不可輕生……你需記得,你的身后,還有整個科爾沁,你不是為你自己而活,是為了科爾沁,更為了大清。”
聽到這,她怎還不明白自己的身份,面前之人的身份?同為科爾沁人,太后是姑姑,自己亦進了宮,除了順治廢后孟古青,還會有誰?而跟前的這位,更是輔佐兩朝帝王的千古賢后孝莊,自己這裝睡的戲碼又怎能瞞得過她的慧眼?
“往后,我再不會了。”緩緩睜開眼,阿嬌微微勾了勾唇,輪回兩世,她雖已將生死看淡,卻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去尋什么短見。
“姑姑也明白,自進宮以來你究竟受了多少委屈,掉了多少眼淚,可是,青兒,你是大清的皇后,一國之母,也該懂得戒急用忍、和光同塵的道理才是,怎能跟皇上硬犟著呢?皇上性躁而難攖,但凡你平日里能和軟些,多順著他一些,又怎會鬧到眼下這般不可收拾的田地?你若再這般下去,往后吃苦受罪的,還是自個兒哪……”
孝莊苦口婆心地勸解了半日,卻見孟古青只是低垂著頭,咬唇不語,再看她的臉色仍有些蒼白,帶著大病初愈的虛弱,只得頹然嘆息了一聲,“但愿你真能聽進去些才好。”說著,又溫聲讓她好生歇息,傳來跟前伺候的宮女好生敲打一番,這才緩步離開。
不可收拾?
能鬧到天翻地覆不可收拾的事,該不會就是……
適逢宮女恭送太后離去后回到屋里,正是先前被孝莊問話的那個,孟古青眸色微閃,輕輕嘆息著,忽而狀似不經意地問道:“我進宮多久了?”
“娘娘是八年進的宮,到現在正好兩年了。”塔娜是打小伺候孟古青的,又是隨嫁的侍女,對自家主子的事自是如數家珍,答了一句,又關切地問,“娘娘可要用些點心墊墊肚兒,太醫說了,這藥,待娘娘醒來就得盡快用下。”
“不必了,端上來便是。”孟古青此刻心里亂糟糟的,哪有什么心思用點心?只覺得老天爺似乎看她不順眼,竟又叫她攤上這么堆麻煩事兒。進宮兩年,眼下,可不就是沸沸揚揚的廢后進行時?
廢黜便廢黜,有過第一回,再來一回也無礙。然叫她如罪徒一般,終日惶惶,枯守在坤寧宮里,等待最后的廢后御旨,然后降為靜妃,灰溜溜地去了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的偏宮了此殘生,這樣的苦等,卻是她極不愿的。
既是早晚的事,何不痛快些?
用過藥,墊了幾顆梅子,孟古青掙扎著自榻上起身:“塔娜,與我磨墨,準備紙筆。”
上好狼毫握在手里,孟古青略一斟酌,落筆寫道:
罪女宮閫參商已歷三載,僥得此尊位,然事上御下,卻仍不足以擔此大任。帝心憂蒼生而簡樸,吾卻不能恤帝之苦心,日漸奢侈;忝居后位,卻無德而無后,不能承衍子嗣,誕育皇子,不能為天下婦人之表率,不足仰宗廟之重。故上書罪己,甘愿退居別宮,以此殘生,懺悔于佛前,為吾皇祈福,為大清祈福。
筆走如游龍,不多時,便已寫成了這道自請下堂的懿旨,孟古青細細又檢查了一番,見用詞無誤,句句穩妥,心中甚是滿意,喚來塔娜道:“替我將鳳印取來。”
“娘娘,您這是要做什么?”大清入關時日尚短,宮中妃嬪亦有不少不識文墨之人,更何況太監宮女之屬?塔娜看了眼墨跡未干的帛書,她雖不懂娘娘究竟寫了什么,可要用上鳳印的定是極緊要的,見她這般混不在意的模樣,心里的不安更甚,躊躇在原地,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正猶豫著,卻見孟古青抬眸淡淡地掃了一眼,曼聲問道:“可有礙難?”
這一眼,輕描淡寫,還帶著三分清淺如春水的笑意,卻叫塔娜整個人都打了寒顫:“奴婢這就去取。”說罷,快步地退出屋子。眼下正值八月,午后仍有些燥意。然此刻,熾烈的陽光照在身上,塔娜只覺得整個人都暖和了起來。忍不住回頭看了眼里屋:娘娘,似乎大不一樣了。
接過鳳印,素手微抬,下一瞬,便重重地落在帛書上。鮮紅的拓印,如女子唇畔隔夜的胭脂,美艷而凄涼,孟古青又細細看了會,似在欣賞,又似極為贊賞,末了,揚起一抹極燦爛的笑意:“塔娜,收好它,隨我去慈寧宮給太后請安。”
☆、第25章 塵埃落定
聽聞宮人來報,說是皇后娘娘來了,孝莊略感詫異,暗自琢磨著她的來意,擺手讓人宣她進來。
逆光處,孟古青翩然而入內,明黃織繡五爪金龍緙絲鳳袍外罩著石青緞地五彩云水金龍朝褂,露出繡著八寶壽山江涯立水紋飾的寬大下襟,頭戴綴滿金珠和金鳳的朝冠上墜著五行珍珠,纖細的脊梁挺拔如松柏,不疾不徐朝自己走來,將滿殿的落日余暉擋在身后。
孝莊微微瞇了下眼,似有所覺,略略正坐,待她在大殿中央立定,一絲不茍地見禮,方道:“皇后來找哀家何事?”
孟古青再拜,道:“兒臣忝居后位三載,自知無德,特請出中宮箋表,自擬懿旨,跪請太后行廢立之事。”
塔娜此刻方知自己手里捧著的竟是廢后懿旨,心里大驚,險些將帛書掉到了地上,尚未回魂,卻聽孟古青淡淡地吩咐“塔娜,將詔書呈與太后”,手里更是顫抖得厲害。
看了眼塔娜手里明黃的帛書,孝莊死死盯著孟古青,寒聲怒道:“皇后,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廢立大事,怎可兒戲?”
“既已請出中宮箋表,用下鳳印,兒臣又怎會視之兒戲?”孟古青筆直地跪在大殿中央,嘴角輕挑,一抹笑意似有若無,“如今因兒臣之事朝野動蕩,人心浮動,再拖下去,豈不有損皇上圣名?不若兒臣下一道罪己詔,自請下堂,方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太后以為然否?”
看她平靜地抬眸與自己對視,眼神清澈而平和,有種萬事不縈于懷的淡然,叫孝莊一時竟失了言語。蘇麻喇姑早已將伺候的宮人盡數遣退出去,偌大的宮殿只余下坐在主位上的孝莊,和跪在大殿上的孟古青,明黃懿旨靜靜地擺放在孝莊觸手可及的地方,孝莊卻沒有伸手,只沉默地望著她。
漸漸地,眼底浮出一絲深沉的悲愴,頹然嘆息道:“你這又是何苦?”
只一言,孟古青便知她心里是應允了,恭恭敬敬、認認真真地磕了一個頭,緩緩站起身來,走到孝莊的下首坐下,方展顏道:“姑姑不是說,我們不只為自己而活,更是為了科爾沁,為了大清?”
“孩子,是姑姑對你不住,若不是因著……皇上這是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到你身上了呀。”孝莊的眼圈忍不住紅了,想起科爾沁草原,想起她的親人,她的族人,孟古青是她嫡親的侄女哪,如珠似寶嬌寵著大的,可她卻再也護不住了。
“姑姑不必如此,這大抵也是我孟古青的命罷。”孟古青輕嘆了口氣,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深意,“只是,這宮里我真的是……不若姑姑讓我去五臺山給皇上,給大清祈福罷。”
“這……”孝莊遲疑著,五臺山離京城可不近哪,又是佛前清靜之地,孟古青還這般年輕,叫她如何舍得?
“姑姑,您就當再疼我一回,可好?”孟古青仰起頭,滿是希冀地看著她,“只要一看到這紫禁城,我這心里就……姑姑,您就讓我遠離這傷心之地罷。”話到盡頭,聲音早已哽咽難耐,拿著絹帕兒輕輕拭了拭眼角,幽幽地嘆息著,“或許,這佛門清靜,能洗去我滿身的戾氣,叫我的心也自在些。”
直至孟古青離開,孝莊這心里仍是驚濤駭浪的,心疼,憐惜,愧疚,無奈,真真是百種滋味在心頭,復雜得很。忍不住對蘇麻喇姑嘆道:“真是苦了這孩子了。你說,青兒一心想遠離,是不是在心里也怨著哀家?若是哀家執意不肯,便是皇上也不能真真就廢了她,可哀家卻……即使嘴上沒有松口,可我這心里卻已經跟皇上妥協了。想來,她也是看清了這個,要不然,以她的性子,怎會……”看到跟前的明黃懿旨,孝莊只覺得刺眼得很,心里就跟壓了塊巨石般,上面的一字一句,她反反復復地看了不下十遍,這字字泣血,句句艱辛哪。
“皇后娘娘慧敏通透,定會明白您的苦衷。”蘇麻喇姑輕聲勸慰道,
“但愿如此。”孝莊搖頭長嘆著,心里卻并無多少肯定,青兒的性子她是了解的,這回怕是真的傷到了極致,若不然怎會直接動用了中宮箋表?
“那五臺山的事,哀家該如何是好?離得這般遠,又清苦得厲害,若真有個什么,鞭長莫及的,叫哀家怎么跟兄長交代?”猶記得兄長千里送親,將孟古青送到自己手上,眼下卻……
“奴婢瞅著,娘娘心有成算,怕是真的想透徹了。”何止透徹,那眼神里,分明透著對世事浮沉的了然和悲憫,好似一夜之間,便將這紅塵繁華看盡了,也看透了。
“皇上在忙什么?”孝莊終是伸出手,將這一卷帛書握在手心,慢慢地收攏十指,用力地緊緊地攥在手里,“差人請皇上過來一趟罷。”
聽聞太后來請,順治忍不住擰起了眉頭:這月余來,因著廢后一事,他與孝莊多有爭執,每次都鬧得不歡而散,這回怕是又會如此。然孝之一道在身,他又不得不去,只得沉著臉吩咐吳良輔起駕慈寧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