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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水冷了,茶盡了,劉徹朝遠處的郭舍人擺擺手,阿嬌便起身告退。
眼看著阿嬌的身影在綠蔭花間幾個輾轉,就這般悠然而從容地隱沒不見,劉徹揉了揉眉心,輕聲嘆了口氣,他也不知自己是怎了,明明能感受到阿嬌的抗拒,可他就是不愿放棄;明明是無言又寡淡的相處,可他就是不想叫停。似乎只要兩個人坐一坐,滿心的疲憊就會消失。
阿嬌一時也弄不清楚他的心思,幾番思量未果,也就索性拋開了。衛子夫把全部的心神都擱在了劉徹與阿嬌身上,生怕兩人真的有些什么,可每每聽到這些千篇一律的事,又覺得禍福難料,進退兩難。皇上這般,究竟是上心,還是不在意?若是上心,為何只是坐坐,再沒有旁的?若是不上心,又為何這般頻繁地相見?
猜不透,想不通,衛子夫便覺得不安。一想到皇上雖常往上林,可自己這里,也從未少過雨露恩澤。后宮之中,帝王最大的恩寵,不就是綿延子嗣?
這般一想,又有些心安。
思來想去諸多計較,還未琢磨出個所以然,倒把自己折騰著了。
這一日醒來,衛子夫便覺頭重如裹,身子乏力得很,更無半點胃口,早起只用了小半碗粥食便推開了。待到午后,靈玉拎著食盒小聲地進來,輕輕擱在桌上,到了榻前,輕聲道:“夫人,方才王食監送來了盅白玉錦鯉湯,是用新進貢的暹羅錦鯉慢火熬的,您今兒都沒用什么吃食,可要用些魚湯?”
見衛子夫點頭,忙將榻上的酸枝木矮幾搬到跟前,扶她坐起身子,在身后墊上軟枕,這才回身取來食盒,小心地布好碗筷,雙手奉到跟前。
衛子夫懶懶地接過,瓷勺輕輕攪了會,剛舀了一勺湊到嘴邊,只覺一股子腥味撲鼻,腹中一陣反胃,來不及細究什么,只側身干嘔起來。
“來人!快請御醫!”靈玉心里一慌,手上卻極利索,一面使喚宮人取來痰盂、銅盆、茶盞等物,一面服侍衛子夫吐盡,漱口,凈面,末了,還不忘將那碗魚湯收好,只待御醫前來查驗。
御醫來得極快,這廂剛收拾完,那邊便有宮人傳稟說是趙御醫到了。細細診治一番,趙御醫一臉喜氣地跪下:“恭喜夫人,賀喜夫人,夫人有喜了。”
“當真?”衛子夫一臉驚喜之色,待趙御醫肯定地點頭后,更是歡喜得不行,低頭看著平坦如初的小腹,輕輕撫摸,沒想到,這里竟又孕育了一個生命。
趙御醫亦是極開懷,主子有喜,他的賞銀也多了不少,只是……猶豫片刻,只得斟酌著言辭,又道:“眼下不過一月有余,夫人身子矜貴,還請好生靜養為上,萬不可憂思傷了心神。”頭三個月,本就危險,眼下這脈息,胎又有些坐得不十分穩當,若是真有個差池……這般大罪,他可擔待不起,不得不隱晦地提醒一番。
包了個足足的紅包,送走趙御醫后,衛子夫更是容光煥發,一掃幾日的低沉:“靈玉,還不快去上林苑告訴陛下這個喜訊!”
☆、第6章 八方云動
亭外風景正好,近處是一片荷塘,彌望的是田田的葉子,碧意盎然間,渲染著深深淺淺的紅。此刻荷花開得極盛,絢爛得像是要將一生的美好都綻放在這一回。
阿嬌支著腦袋,望著這一片荷池發呆。
月白的出云袖微微墜下,露出半截胳膊,疊在石桌上,像極了鋪展開來的云彩。
劉徹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出神。
起初,他總不習慣阿嬌穿得這般素雅,可看得久了,卻覺得這一襲月白極稱她。只是,心底的疑惑卻越發盛了:“你不喜紅衣了?”
“穿多了,久了,自然就厭了。”阿嬌隨口應道。偏過頭,見劉徹仍望著自己,微微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笑了,“莫非陛下不許旁人換了喜好?”
“你怎能算是旁人?”劉徹也跟著笑了,“朕不過是隨口一說,你不必放在心上。”
“君無戲言,我可不敢再錯了。”輕聲回了一句,阿嬌也不再多言,舀了把干果,隨手丟了幾顆到荷塘里,只見紅鯉奮勇躍起,劃過道道弧度,卻又沉寂在陽光下,連半絲痕跡也無殘留。忍不住嘆了口氣,抬眸望天。
劉徹默默地看她喂食池中魚,見她忽的望天不語,便問:“想什么這般出神?魚可不在天上。”
“無事。”她不過想起了那一句:天空中不留下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
見阿嬌回過神來,輕描淡寫地撇開了話,劉徹忍不住擰了下眉頭,又是這般,每每走得近了,她便退后一步,又回到了原地,“阿嬌,你我之間,何必分得這般清?”
“陛下說笑了。”阿嬌略略低頭,似在斟酌,沉默片刻,忽而抬眸看他,“只是……”
剛欲說話,卻見郭舍人急匆匆地進來:“皇上,衛夫人差人有事稟告。”
劉徹臉一沉,還想再說什么,卻見阿嬌已然退后兩步,面上又浮出淡淡的笑,心知再無繼續的機會,只得長嘆一聲,擺手讓人進來。
靈玉低著頭進來,跪禮道:“恭喜皇上,夫人有喜了。”
“當真?”劉徹猛地往前兩步,走到近前,又確認道,“御醫怎么說?”
“趙御醫已經看過了,說是已有一月有余,確定無疑。”靈玉連忙道,“若非如此,夫人也不敢打擾了皇上的正事。”
“哈哈……果然大喜!”劉徹搓著手,來回淌著步子,大笑道,“來人,賞!通通有賞!”他已幾近而立之年,卻仍無長子,心里自是焦急,也越發看重衛子夫這一胎。
聽聞衛子夫有孕,阿嬌本是一派事不關己之態,神色淡然如常,可瞧見劉徹這般狂喜,突兀地,心頭涌上一陣痛楚,窒息壓抑得叫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由捂著胸口倒退兩步。心里卻是苦笑無奈得緊,也不知原主的怨念究竟何時才能退得干凈。
劉徹笑了陣,正打算去昭陽殿看衛子夫,不知怎的,剛邁出一步,鬼使神差的,竟看了眼阿嬌,見她臉色恍白、恍恍惚惚的模樣,先是一怒,漸漸地,心頭泛上幾分喜意,腳步也生生地止住了:“朕先送你回去,可好?”
靈玉心中一沉,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與自家主子好生提個醒兒,萬不可叫陳氏鉆了空子。畢竟,主子有孕是喜事,可這也意味著許久不能再承恩了。這般想著,不由得多打量了幾眼阿嬌,見她如此失態,心里更是嘲笑不已,還當這陳氏長進了呢,原來,骨子里還是那個善妒不懂掩飾的陳阿嬌,若不然,怎會在皇上跟前露出這般神色?
過了這些時候,原主的影響已大不如從前,不過須臾,阿嬌便緩過神來,卻見劉徹面帶喜色地看著自己,一旁的靈玉卻是一臉凝重,不由嗤笑道:“如此大喜,陛下何必為不相干的人耽擱了時間?想來衛夫人還在昭陽殿里殷殷期盼陛下垂憐呢。”話剛出口,便知不妥,可已然說出了,就再沒有收回的道理,心里暗惱這番失態,面上卻不露分毫,“天色已晚,請容阿嬌先行告退。”襝衽輕施一禮,阿嬌轉身往亭外走去。
看來,得好生想個法子,把原主的影響消除了才好。這一次又一次的折騰,委實叫人頭疼。阿嬌心中暗自忖思道。
如此作為,不留半分情面,劉徹更是惱怒,也不再看她,用力地一甩袍袖,大步往另一個方向行去:“擺駕昭陽殿。”
隨著劉徹邁進昭陽殿的大門,衛夫人有喜的消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傳揚開去,不止后宮,便是前朝,也很快得聞此事。
平陽公主歡喜,不愧是衛子夫,若是此胎能順利生下皇子,這皇后寶座,應該不遠了吧:“來人,速速置備重禮,將那架百子千孫的畫屏也包上!動作快些,一個個磨蹭什么勁兒,本公主明兒趕早便要進宮。”
館陶公主府,劉嫖卻是愁云密布:阿嬌已經退居長門了,眼下又冒出衛子夫有孕的事兒,不知還得退到哪般田地!我的阿嬌,我可憐的阿嬌,到底該怎么辦才好?思來想去,又擔心阿嬌會想岔了,可眼下天色已晚,也不得不按捺住心里的焦急,只盼著明兒早早到,她也好早早看到阿嬌。
長門宮里,青衣憂心忡忡、神不思蜀的,看得阿嬌好笑又無奈:“青衣,茶都溢出來了。”
青衣忙止住沏茶的動作,急急地去扶茶盞,卻不想竟打翻了去,茶湯灑了一大片,又連忙跪下要請罪,被阿嬌伸手扶住了:“不過些許小事,值得你這般在意么?”
“娘娘,你怎就不……眼下皇上分明是對您上了心,那衛子夫又有孕在身,您就別跟皇上犟了,趁機好生打算一番才是呀。”青衣苦口婆心地勸道,話里話外的,就差沒直說也趕緊生個孩子了。
“胡扯些什么?越說越沒個樣兒了。”阿嬌失笑地搖搖頭,自顧自地斟滿了一盞,輕呷一口,淡淡的茶香帶著淡淡的苦澀,“清靜日子不過,非得去擠那鉤心斗角的地兒?罷了,這話兒,往后不許再說。”
話雖清淡,可其間的不容置喙,卻讓青衣不得不放棄。見阿嬌悠然地品茗,輕松又愜意的模樣,青衣心里的焦慮更甚了:后宮之中,本就是不進則退。縱使您不爭,可那衛子夫會放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