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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笑的是,又是一場莫須有的巫蠱之禍。
以巫蠱登場,又以巫蠱落幕,衛子夫的后位,真夠諷刺的了。
阿嬌的玉攆走遠了,衛子夫卻還留在原地。那笑,如附骨之疽,讓她遍體生寒。阿嬌昔日的盛寵,她是清楚的,她與陛下,青梅竹馬,又曾患難與共,更有金屋藏嬌的誓言,有情,有恩,眼下卻……世人皆道因她而廢后,殊不知,這不過是自己揣摩對了圣意罷了。
帝王寡情,她不是天真的陳阿嬌,她求的,從來就不是虛無縹緲的情意。
抬起頭,椒房殿就在不遠處,陽光下的宮宇閃著金光,衛子夫眼中精光隱隱,終有一日,那里會屬于她衛子夫。
長門宮雖遠離未央宮,但環境清幽雅致,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無不精雕細琢。
對于自己將來的長住之地,阿嬌饒有興致地一面支使宮人擺放物什,一面喚來青衣叮囑,此處添個藤椅秋千,那邊擺上幾個盆栽,窗前有榻,落雨時可賞芭蕉;檐下有幾,天晴時可以熬茶煮酒,偷得浮生之閑。
如此愜意無憂的生活,阿嬌更是散漫起來。
“娘娘。”看著仍蜷在榻上不肯起身的主子,青衣無奈地嘆息,這是第幾次了。從進了長門宮開始,娘娘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整日懶懶的,連性子也懶懶的,更沒了以往的凌人氣勢。
就連小李子摔壞了花瓶,也只是擺擺手將人帶下去,沒有板子,沒有慎刑司。
就連皇上,也再沒提起過了。
青衣不知道主子究竟怎么了,也不知這到底是好還是壞,她只知道,主子這回怕是真的傷透了心,好像這里的一切一切,都不重要了,得之可,失之亦可。這樣的主子,把什么都看淡了,也叫她更難過了。
劉嫖接到長門宮的訊息時,也愣了許久。阿嬌對劉徹的感情,她這做母親的怎會不知。可眼下這無悲無喜的模樣,該不會想不開了吧。她只有這一個女兒,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眼看著她退居長門宮,有心卻無力已是萬分心痛,如今聽說她這般模樣,哪還坐得住,急急地就往宮里趕。
館陶公主進宮的事,很快傳揚開來。
未央宮里,劉徹手里的毫筆頓了頓,一滴墨汁滴了下來,暈開一大團氤氳,黑沉沉的,連聲音也沉沉的:“也好。”
郭舍人站在角落里,微微縮了下身子,殿里冷冷的,外頭日光正好,可惜卻像是照不進來一般,沒有半分暖意。抬起頭,年輕的帝王坐得極正,手里握著的筆也是筆直筆直的,卻許久也不曾落下。
“皇上,可要出去走走?”
一道銳利的目光直直射來,郭舍人不禁打了個寒顫,背壓得更低了些。
沉默。
一陣極漫長的沉默,才聽到上頭輕輕的嘆息:“也好。”
衛子夫聽說后,臉色陡然一沉,這館陶公主,看來,也得找個機會除了才好。只不過,一想到眼下在長門宮里的阿嬌,眉眼間多了幾分得意之色,擺手喚了宮人來:“去準備些吃食送去長門宮。”
靈玉是衛子夫跟前最親近的宮女,聽了這吩咐,不免疑惑:“娘娘何需如此,有平陽公主在,館陶公主也得意不了多久了。”
“我奉命管理后宮,公主進宮,怎能不好生款待一二?”衛子夫笑著扶正了鬢間的玉簪,“陛下可是個念舊情的人呢。”
既能昭顯自己賢良大度,又能給那母女添堵,如此美差,她怎會放過?
☆、第3章 初見劉徹
衛子夫的諸多計較,阿嬌并不知情,便是知曉了,也懶得理會這些。此刻,她正在亭中煮茶。那日在宮中閑逛,竟發現了一株茉莉,她素喜清淡的花茶,一見之下,自然將茉莉移植到庭前好生照看,待花蕾含苞,便采下制成花茶,今日瞧著天氣涼爽,日光溫和,便到亭中賞花品茗。
劉嫖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的畫面。
阿嬌一襲月白色廣袖深衣半靠在桌上,身旁紅泥小爐燃著輕煙,襯得那張俏臉也恍恍惚惚的,明明就在眼前,卻又像隔了千山萬水一般。
“阿嬌。”劉嫖高聲喚道,快步走進亭子,看了眼桌上天青色茶盞,心里的擔憂越發重了,阿嬌自小喜好艷麗,何時見過她用這般清淡的物什?又想到青衣的傳話,越發緊張了起來,這模樣,何止是淡了,分明是離了紅塵之外,再往下,怕是……
“阿嬌,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哪。”劉嫖越想越慌,猛地抓住阿嬌的手,緊緊攥著,好像一放手阿嬌就要消失了似的,“我只有你這么一個女兒,要是你有個……我也活不下去了。”
“娘,你瞎說什么呢。”阿嬌又是好笑又是無奈,生命如此美好,她怎會想不開?好生解釋寬慰了一番,劉嫖才放下心來,這般緊張,讓阿嬌心里也暖了幾分,眉眼間都是笑意,指著桌上的茉莉花茶,“難得過來一趟,嘗嘗女兒的手藝,可好?”
劉嫖點點頭,有些擔憂,又有些詫異。這個提壺煮茶,舉止嫻靜優雅的女子,當真是她的阿嬌么。
劉嫖心里的疑惑,阿嬌自然明白,施施然斟滿一盞,遞到她跟前,道:“以前,是女兒太過苛求了。”捧起自己的,茉莉淡淡的花香留在唇畔,入喉時又帶了一絲苦,“本就沒有的東西,再怎么努力,也是不可能的。”
“可是……”
“沒什么可是的。”阿嬌淡淡地打斷劉嫖的話,“兒時的玩笑罷了。”
玩笑?
眾目睽睽之下的承諾,金屋藏嬌的誓言,怎么能算是玩笑?
劉嫖大怒:“什么玩笑?如果不是你,他還是不得寵的膠東王,哪有今日的風光?若不是你,他能坐得上這皇位,能坐得穩這皇位?現在倒好,都成了玩笑了。”
“娘!”阿嬌也跟著拔高了聲調,肅容道,“這些話,往后你再莫要說了。”
“他做得,我怎就說不……好了,我不說就是。”
瞧見劉嫖一臉不甘不愿的模樣,阿嬌頭疼地撫了撫額角,這娘親哪,怎就不懂今非昔比,現在的劉徹,早已不需要竇氏,更不需要館陶公主府了,早已磨刀霍霍要拔除外戚的刺了。若是再不知收斂,往后,真的連性命都難了。
她雖記不得劉嫖最終的下場,但想來也好不到哪里去。
“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眼下我又這般,您可要好生約束族人,斷不可有逾距違法之事。竇陳二家,已經貴極,然我求的,卻是闔族平安。家財可以散盡,富貴可以舍去,可人若不在了,就真的都沒了。”
見阿嬌如此慎重,劉嫖倒是滿口答應,又試探道:“阿嬌,你當真……無事?”
“自然是真的,女兒還能瞞著你不成?”劉嫖小心翼翼的模樣,阿嬌看在眼里,心頭卻極暖,她雖有這樣那樣的不好,可待阿嬌卻沒什么可說的,只是她已不是昨日的陳阿嬌,與劉徹的糾葛,早已隨著她的離開散了,“女兒一片真心,他棄之如敝屐,我又何必作踐自己?道家不是有‘破障’一說么,發生了這么多事,你就當女兒破障了吧。”
“破障?”
未央宮里,劉徹眸色沉沉,輕聲重復道,“皇后這般說的?”
通傳的小公公跪伏在地上,后背冷汗津津,忙不迭地應是,又將自己所見所聞一字不差地復述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