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蓮花一走,于得魚就從楸木杌子上站起來,靠到于傅氏身邊,伸過拿慣鋤頭的手掀開孩子的包被兒,嘴里“叱、叱”有聲地砸著舌頭,俯首逗弄五嫂懷里的小家伙兒。
于傅氏趕緊閃避,一邊躲開于得魚的大手,一邊嗔怪著:“別,你沒輕沒重的,孩子睡熟著呢,影起來哄不下。”
她側過臉兒,下巴連點著指揮道:“老九兒,幫嫂子掃掃炕,再把炕頭的褥子鋪開,讓小姣躺到炕上,展開身子睡,舒坦!”
“好嘞——五嫂,我看文龍和蔡知青兒那個黏糊勁兒,估摸著也就年前年后的事兒。嫂子,你就要大喜了!這幾天要有啥掃屋、刷墻的雜活兒、粗活兒盡管言語聲。”
于得魚答應著,一邊敏捷地蹦上炕忙活,一邊刻意壓低了聲音說。
“那‘敢情’②好啊!你大侄子要真有你說的那個福氣兒,少不得要麻煩你哩——”
“五嫂,看你說的,‘遠親不如近鄰’,何況你家,我大侄子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甭說麻煩了,那不是‘膈應’③我——嘛!照這么算,以后我還怎么好意思‘腆著臉’④求你縫縫補補呀!再說了,你這倆孩子都要成人了,你就不考慮考慮咱……”
“九叔,今早在這吃吧,我好些日子沒見你了,還真想得慌!”當屋門兒一響,于蓮花在堂屋里接上了話兒。
“不了,你娘幾個剛回來,還沒安頓好,我就不添亂了,改日再來說話。”于得魚一躍從炕上跳下來,雙手撲打著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說。
“那好!我送你。”蓮花笑瞇瞇地望著于得魚。
“甭送了,‘鄰親伯家’⑤的,哪來的這些虛禮?在家好好幫你娘收拾收拾吧。你娘一個人拉拔你姐倆成人,這些年真是不容易啊!好在文龍也要成家了,她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嘍——”于得魚兩手往后腰上一搭,倒背著手兒,輕輕搖晃著毛發蓬蓬的頭兒,一路嘆息著回家去了。
蓮花若有所思地目送于得魚離去,回身閉了院門,搭上門搭關兒,徑直回到屋子里。
“娘,你說小九叔這人,人緣也挺好的,都快四十了吧?怎么還不打譜成個家呢?”蓮花往大鍋里添了一瓢水,拿起炊帚兒,彎下腰使勁刷著鍋,隔著門簾同母親嘮起嗑兒。
“唉!‘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你小九叔過了年就三十八了,怕是耽誤下了。你想哪,誰家的姑娘三十七八不嫁等著他呀!那個困難的年頭,禍害了多少人呀!你八叔、九叔的爹娘早八早地去了,前些年又是蓋房子又是娶你八嬸兒,弟兄倆辛辛苦苦攢的幾個錢兒,還差一大截子,最后欠了兩屁股債。你八嬸那個人,過日子精著呢!進門不到半年,就鬧分家,還不愿擔饑荒。你九叔呢,心眼實,好說話,又怕你八嬸走了,咋說咋行。結果分在小老屋,還頂著一大堆的饑荒,哪一家的閨女愿意跟他?高不成低不就的,他的事兒,就這樣一年又一年地拖下來了……”
母親盤腿坐在炕上,整理著包袱里的衣物、小姣兒的尿布……咀嚼著不堪回首的苦澀往事。
“娘,咱不說他了,你說我大弟的事兒,那個小蔡的爸媽能同意?人家可是城里人,能愿意閨女嫁到咱這莊戶地里來?”機靈的蓮花聽母親的聲音含有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馬上轉移了話題。
“我這心里也直敲小鼓呢,這事兒嘛,咱先不急著張羅,等文龍回來了,咱再看情形商議吧!”
“對!”
這會兒,悠人暫時放下母女二人為著兒子和兄弟的婚事,日夜胡思亂想不說。咱先放長鏡頭兒,一起去看一看遠在膠縣的于文龍。
【注】“老張兒”——女兒如歸后,就是“客”了。當母親的一般不再直呼其小名,而是給她冠以夫姓,所以此處母親親熱地喚女兒于蓮花為“老張兒”。
【高密土話解析】
①——“?等”,就是“只等”。
②——“敢情”,是“當然”的意思。
③——“膈應”,就是“磕磣”。
④——“腆著臉”,就是“厚著臉皮”的意思。
⑤——“鄰親伯家”,指“左鄰右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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