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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洳是……”皇上的一聲輕喚,無奈感喟皆有,“這世上誰都能負朕,唯獨你不會。”
洳是目光望向皇上,眼中波光微瀾,有掙扎的神色,雙唇抿成薄銳一線。
“九龍符節是父皇所授,我只是想幫皇兄分擔一些。”她語氣有些弱,這天下瘡痍滿目,她不忍兄長一人扛起這偌大的帝國江山,“若皇兄不愿,我這就還回。”
她將九龍符節放回御案上,解下腰間佩劍一并橫放在桌上。
皇上不忍見她落寞失神的樣子,張口想要說些什么,她卻道:“皇兄若無其他事情,臣妹便先行告退了。”她退后兩步單膝跪禮。
皇上滿腹想說的話哽咽在了喉間,良久,只得長長嘆了一聲。
洳是目光緩緩移向桌案上放在皇上手旁的金盞,她不言不語的俯身捧過金盞在掌心,飄入鼻端的藥味清苦,藥汁濃的似墨,“這碗藥已經涼了,我讓太醫院再重新熬制一副來。”她轉身欲走。
“洳是。”皇上扶案站起,一聲急呼脫口而出。
她沒有回頭,步子卻頓住了,聲音平靜的說:“皇兄日理萬機,不要太過操勞才是。”說罷,便頭也不回的走出大殿,軍靴踏地聲音鏗鏘有力,她走的果決完全沒有一絲猶豫。
皇上望著御案上的九龍符節和綺鳳劍,無聲苦澀一笑,如若能讓她一世安榮,不再戰場搏命生死,那么即便她惱恨他,他也不在乎。
皇上仰靠在椅背上,第一次覺得這金碧輝煌的空曠大殿,靜寂的怕人。
一夜風急雪深,葉妤往毛絨領子里瑟縮了一下脖子,從中宮一路行來,滿目只見輝煌宮闕雪后廓影,茫茫的一片白色,直到踏入凝樺宮,才見到那一片菁翠色常年不衰的幽篁,被積雪壓彎了腰肢。
年輕的小宮女領著她進了偏殿,冷淡卻禮貌的對她說長公主正在休憩,讓她在此稍后,話落后也不多說便將她一人曬在了偏殿。
葉妤自小服侍裴皇后,如今也是坤元殿里掌事的人,各宮妃嬪見她也要禮遇幾分,鮮少遇到如此冷遇。雖然長公主常年不在宮中,但寥寥也見過幾面,印象中的長公主大氣雍容,言笑隨意,似乎十分好親近,卻未料這宮里伺候的人卻待人如冰,言語謹慎,除了簡單對答,一個字也不愿多說。
偏殿里鋪著火炭地暖,烘的大殿里溫暖如春,葉妤搓了搓手,感覺凍僵的身子略有回暖,空氣里飄著一絲優雅香氛,不是各宮妃嬪們愛用的異邦來貢的馥郁熏香,倒是熟悉的應季花香,十分清新。
不時片刻,那個小宮女挑開暖簾傳她入內。葉妤低頭斂息步入內殿,端端正正的行了拜禮。
靜寂的大殿內,只聽聞“嗒嗒嗒”聲清脆如玉碎,葉妤悄悄抬眼,正瞧見長公主慵懶閉目斜倚著織金軟靠,面前一張小桌,白皙纖細的手腕閑搭在桌上,指尖銜一枚白色棋子正在輕敲棋盤。
葉妤的目光上移,恰見長公主睜眼望來,眸光清澈照人,神色卻隱而含威,她驀然打了個激靈,慌忙低下頭來。
“你是皇后身邊伺候的?”長公主淡然開口,手中棋子依舊漫不經心的起落。
“是,奴婢葉妤,正是在坤元宮伺候的。”葉妤忙回稟。
一聲輕笑響在耳邊,又聽長公主問,“皇后何事?”
葉妤回稟說,明日是長公主芳辰,皇后在中宮設宴,想邀請長公主前赴盛宴。
長公主聽聞后卻驀然沒了聲音,靜了片刻后才淡淡道:“本宮知道了。”
葉妤心中惴惴,也不曉得長公主這是應了還是沒應,左右也是猜不透長公主的心思。葉妤還想張口再問,卻見長公主又閉起了眼似乎是在假寐,縱然還有話想問,此刻也開不了口了。
葉妤拜禮后,退出了內殿。
月夜輝光,難得風雪止消,漫天星斗異常璀璨明亮。坤元宮內絹紗宮燈挑亮,大殿內金碧輝煌,燈樹燦爛,各宮妃嬪紛著紅妝,麗影翩躚,殿中宴開十數,主位多已就坐,有些妃嬪見皇上和長公主還未至,便尋隙與皇后攀談,皇后性格敦柔溫和,待后宮妃嬪都十分寬厚,也不乏有人想巴結皇后的。
季賢妃坐在側位,看著眼前場面,嘴角勾動露出一絲微訕,此刻卻聽方嬪詼諧笑說:“馮昭媛今日怎的不在,她的扇舞可是令陛下也贊不絕口的呢,長公主若見了想必也會喜歡的。”
皇后輕蹙了一下眉頭,復又轉為雍容笑意,聲音卻有些冷淡:“馮昭媛被皇上禁足宮中,不宜到宴。”
“呀,瞧嬪妾這腦子,怎么才幾天就把這事兒給忘了。” 方嬪忙不迭的自訕,轉眸低笑時眼中盡是幸災樂禍。
夜已將近中宵,長公主卻并沒有來,連皇上也未見到。座下已有妃嬪相顧竊聲交談,倒也并沒有人不耐神色。
又過半刻,季賢妃泰定端坐案后,手指拈著腕間珠玉來回摩挲,心里猜測著今日這場盛宴怕是要無疾而終,長公主這是要拂了皇后顏面了,她眼風略斜,看到皇后神色不動,自若如常,心下有些意興闌珊。
皇后的近侍女官葉妤匆匆走至皇后身旁,附耳低語了幾句,皇后點了點表示知曉了。
“本宮有些乏了,諸位請自便。”皇后神色淡然,起身后退入內殿。
殿上諸妃叩送皇后,心中也都雪光敞亮的明白,長公主是真不會來了,如此,皇上也不會再來,這場盛宴就這樣無疾而終。
宴已籌備,歌舞也開了,位份僅次皇后的季賢妃自皇后離席后也徑自走了,余下宮嬪里有人入宮許久都未曾面見過天顏,自然不愿錯過今次機會,即便希望渺茫也不愿就此離開,或有萬千之幸能守到一線希望。
大殿上笙歌曼舞,流光四溢,席間氣氛卻微妙的低沉。
夜已深,地龍燒的殿中溫暖,陀羅香清苦浮動,飄渺如一縷塵,無端讓人心頭微澀。季賢妃換下華服盛裝,只著輕羅單衣坐在鏡前,雁清正為她梳發。
“沒想到長公主竟然拂了皇后顏面,這下可要成六宮笑柄了。” 雁清似不經意的說道,手下動作輕緩,梳過賢妃如瀑般的長發。
賢妃望著鏡子中的自己,神色有些恍惚,“宮嬪們怎么看又有什么要緊,皇后的用心皇上是明白的。”
皇室子嗣凋零,皇上唯有這么一個嫡親的妹妹,向來十分珍視,似掌上明珠般寶貝,此次皇上與長公主起了爭執,皇后想借長公主芳辰設宴,為的是讓皇上和長公主冰釋,回緩關系。皇后的用心皇上不會不知道。
“可就算這樣,皇后依舊不得寵啊。” 雁清心直口快,可話驀一出口后卻有些后悔,賢妃十分不喜宮人說三道四,如若出口言語輕慢,重則杖打出宮,輕則罰沒俸祿。她噤口不敢再出聲,目光戰戰兢兢的偷瞥鏡子中的賢妃。
賢妃卻仿佛沒聽見似的,目光垂落交握的雙手上。
“后宮的女子,再如何手段玲瓏了得,也不過是為了在皇上身旁爭一份恩寵罷了,無外如是。”她語氣平靜,仿若自嘲,她們的一生系于一人也將終于一人,起起落落都在這深宮里。
然而她卻是不一樣的,賢妃忽然想起授禮的那一日,朝日朗朗升起,輝光遠照,她與皇上并肩站立,俯瞰天下,這富饒山河,千萬里的殷川皆在他們腳下。
賢妃恍惚出神了良久,忽而聽到耳畔有人說些什么。
“你說什么?”
“適才有人探聽回來說,皇上去了凝樺宮。” 雁清悄聲說道。
賢妃只是笑笑,緩緩拆下耳上墜扣,彷佛是在意料之中的平靜,“皇上終究是舍不得長公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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