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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軒三年,夏。
白墨去了大江樓。
身為三品第三的白墨,只是報上了姓名,大江樓前的老者便乖乖讓開了道路。身為三品第三,普天之下能確切的說自己排在白墨之前的,僅剩三十八人而已,大江樓上的風流名士何止百人?以白墨如今在風流品中的地位,上了大江樓,依舊是眾人側目的焦點。
大江樓何時搭建?縱使大江樓中收藏了一切現世所存并有一定參考意義的史料,這個問題也無人能給予一個正確的答案,鳳京中的老人們傳說大江樓乃是前朝帝太甲所修,距今已有上千年歷史,可窮盡太甲時代所有存世的銘文、骨書,都沒有關于大江樓一絲一毫的記載。
也有人說,大江樓自太古七皇時代便卓然孤立于世間,比它所記錄的歷史更為悠久。
這都不重要了。
最重要的是,它的大,已足夠容納千年以來所有的不重復的人文精華,是全天下所有文人心中仰望高深的圣地。
第一層至五層,書錄曰人。
進門之后映入眼簾的是此方世界中第一部論述人之為物的書籍——《人衍卷》。雖名曰“卷”,但它卻并非一卷竹簡或一卷經書,而是一座兩人來高的銅鼎,實難想象太古的先賢們是如何鑄造它的。
把它放在學子入大江樓最先看到的位置,其寓意不言自明。
先論人,先古而后今。
古樸今繁,從古到今,是為進。
這是此方世界與白墨所熟知的那個世界的古典時代最大的不同,他們也追慕先賢,卻知道先賢未必便比今人更高。
但白墨對這名為《人衍卷》的大鼎并沒有太多興趣,恩師第一個讓他背誦的便是這篇《人衍卷》,白墨最排斥的也是一篇人衍卷,通篇都是想象與玄學,卻又要自以為嚴謹客觀的論證人類的由來,白墨對這種東西實在難以提起興趣。
他直奔深處,從一處鮮有人問津的角落里,掏出一卷殘破不堪的竹簡,竹簡外小心翼翼的包裹著一層錦帛,上書《無須猢》。
白墨喃喃道:“欲知人之為物,則必看此書。以人看野獸之心而看人,這才叫客觀中立。”
他小心翼翼的展開書卷,讀得津津有味。
這時,卻有一襲青衫走來,白墨沒有抬頭,只是聽到那人在翻著書柜,片刻之后,便傳來一聲嗓音溫潤的問候:“白兄,別來無恙?”
白墨這才抬起頭來,看到來人模樣,咧嘴一笑。
來人原來是莽山詩會上那位來蹭酒蹭飯的青衫寒士,荀無翳。
他與那天詩會上一樣,貌不驚人的臉上總掛著若有若無的微笑,衣著鄙陋,卻自有一種由內而生的清貴氣質。
荀無翳指了指白墨手中的書卷。
“白兄也知道大江樓里藏有這本《無須猢》?”
白墨答道:“以前無甚名氣之時,偷偷溜進來過。”
荀無翳伸出了大拇指:“厲害,無翳小時候總想溜進來看看,無一例外都被那位守門人抓住。既然白兄先我一步,無翳只好等白兄看完了。”
白墨直接把竹簡扔給了荀無翳。
“這本書我都會背了,你想看,給你便是。”
荀無翳拱了拱手:“多謝。”
“荀兄,看到哪兒了?”
“男人何以快意,處子何以有膜。”荀無翳臉色微紅,回答得卻很誠實。
二人相視一笑,這次的笑容十分神秘,仿佛迦葉拈花。
荀無翳低頭看起了書,白墨則直接上了第二層。
從白墨一進來便開始注意他的學子們見狀,紛紛搖頭皺眉:“這姓白的今日才進大江樓,便上二樓去了?王靈神來此枯學之時,也沒有這么快。”
“現在的年輕人,心浮氣躁,恐難成大事啊。”
“仗著自己沽名釣譽得來的三品第三,便如此托大?狂士而已!”
他們的議論雖然刻意壓低了聲音,卻還是傳進了白墨的耳朵。白墨對他們的話不屑得很,心說老子是來復習的,抓抓重點就行,如果一本一本讀來,上八樓一究天道時,恐怕科舉早就結束了。
白墨在二樓只待了三個時辰。
入夜時,白墨已經上了第三層,第三層中的人,不分老幼,全都在埋頭苦讀,根本沒有人注意白墨。
白墨剛要去找幾本自己覺得比較重要的書看看,卻又在一處旮旯里發現了荀無翳。
荀無翳是大江樓的常客,幾乎每日閑暇時都會來大江樓讀書,里面的學子們對他能上三樓早已見怪不怪,也知道,他從來只在下面三樓徘徊,年復一年、日復一日,沒有踏上過第四樓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