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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能模糊地想起一些記憶,是瓦連京向我表白求婚的記憶——我覺得他是以我未婚夫的身份戰死的。
有時候我又相信我們已經結婚了,還養育了一個兒子,我們給他取名叫以利亞。
有時候我甚至以為他還活著……后來才發現這些全都是我在做夢。”
近似于呢喃的語聲,斷斷續續連不成調,烏涼雙手按住面孔,把痛楚的情緒埋在掌心,透過指縫悶沉地說,“大尉,你還記得這種感覺么?”
尹伊格說:
“我還記得。”
裴芮回頭望他。他跟往常一樣不太有精神,滿面困乏的睡意。只是濃長的黑色睫毛斂得格外低,低到她從下方也看不進去。
“多好啊,你的夢成真了。”烏涼的指縫逐漸漫開濕汽,淚水捂也捂不住,沿著纖瘦的腕臂淌到屈折的肘關節,再一滴一滴濺在被面上,“而我呢……”
裴芮遞去一張紙巾。她不能讓自己被烏涼的情感帶走,理性和公式化才是鎮靜的良方。
所以她放平聲線問:“如果可以,我想聽聽瓦連京當年與你相處的細節。”
烏涼攥皺了紙巾,依然用自己的手背使勁抹擦淚水。她胸口惴惴,平復了一會,澀然出聲:
“我們是在軍事基地認識的。那天他剛從直升機上下來,狀態很不好,所以我多給了他一碗湯。后來他寫了很多封情書寄給我……不對,他沒有寄給我情書,至少不是在他活著的時候……他怎么樣了?他還活著么?”
她語無倫次,說得飛快,好不容易干涸的眼角又潮潤起來,兩塊紅腫撐脹眼皮,將瞳仁壓得看不見。
裴芮握了握她的手,咽回一聲嘆息。
“你好好休息。”她說,“我們明天再來。”
出門之后裴芮說:“這樣下去怎么行?她需要接受心理疏導。”
“烏涼已經走不出去了。”
尹伊格腮頰能看出施力的痕跡,或許他在口中咬住了牙關,“前些年,安德烈帶她去莫斯科看醫生。有個醫生建議燒掉瓦連京的信,他們燒一封,她就想盡辦法在自己身上割一道口子。安德烈把信還給她,第二天她就失蹤了,穿著病號服沿路搭便車,不擇手段也要回到蘇茲達爾。”
裴芮終于理解了她堅固的執拗,那聲抑制良久的嘆息終于滑出唇隙——
“因為瓦連京葬在這里。”
夜幕蓋滿天際,長長的鄉野小道綿延到視線盡頭,可只有稀疏幾點路燈,不均勻的昏黃攪渾了夜色。季馬和許笑琳不知去向。裴芮拿出手機檢查,發現許笑琳給她發了條短信,說他們一起散步聊天去了,有很多事要討論。
這樣毫無干系的兩個人有什么可聊的?
裴芮費解地聳聳肩,回了一條“告訴季馬,我們把車開回去了”。
她和尹伊格走向路邊的悍馬,扶向車門手頓了半秒,驀然問:“剛才……烏涼為什么要特地那樣問你一句?問你記不記得她的感覺。”
“想坐船么?”他發動汽車,伸手拉下安全帶,“蘇茲達爾的卡緬卡河,夜景很美。”
裴芮砰然合起車門,將涼風嚴密地隔絕在外。
“轉移話題。”她意有所指說。
尹伊格輕輕一笑。這個微笑是朦朧不真切的,讓人體會不出味道。
“到了船上,我再回答你。”
車輪沿著來時的方向勻速滑行,在某個無光的路口拐一個窄彎,再向前駛出數百米,右側開始出現水流汩汩,比風撥弄草尖的翕刷聲更加清澈響亮。
小路的末端并入了大道,黑暗被街燈制造的人工光明掩去,精致體面的磚石房代替了木屋,一道土灰色的圍墻從幾尺開外起筆,形成平行于道路的直線,蜿伸畫向遠方。
“這堵城墻連著蘇茲達爾城堡。”尹伊格告訴她。
城堡旁邊矗立著一座拱形石橋,橋下兩側都是渡口。因為人流量不大,還有些遮蓬船閑置著,漆面皸裂的細紋融進水面的波形里,時不時被拴在船頭的細繩牽絆。
他停好車,自己去找人租了一艘船,將遮蓬完全敞開,一步踩著地面向她伸手。
裴芮進去坐穩,尹伊格撐搖著槳,細長的船頭搖搖晃晃破開水紋,像是醉酒的人故作清醒,走出一條歪斜的曲線。
途徑兩岸高低錯落、造型別致的修道院,身邊全是水腥氣和風,頭頂積云吹散,撐起一片繁星密布的夜空。
船行到半途,風刮得狠了,頸窩都有些凜冽的疼。裴芮收斂著脖子,干燥的手指在風中發癢,想起自己有一天沒抽煙了。
尹伊格松開船槳,湊下.身去替她整理頭發。
“三年前我去看烏涼。她向我講了她做的夢,我說我也有同樣的感覺。”
短發在他指間越纏越死,發尾接受了他皮膚的涼意,再把這股涼意送到頭皮,在她頭頂炸起細瑣的冰屑。
“那時候我以為你……不在了,卻總覺得你還活著,在什么地方等著我,怨我為什么還不去接你回來。”
他目光灰淡,慢慢從上方放下來,進了她烏黑的眼眸。
“烏涼告訴我這些都是夢境,不可能變成現實。”
他背后的救世主修道院燈火飽和。她看見他頎長高大的輪廓被虛糊了邊緣,整個人都在一圈徒勞而安靜的光弧里。
“我說我明白,但是能活在夢里,也是好的。”
她仰面望著他,聽他低聲說著話。
“后來我才發現,你的確還活著。只是你沒在等我,也沒有怪我找不到你。……我寧愿你能怪我。”
裴芮起了身,伸出手,尋找到他線條堅硬的下頜。
“這樣吧……我不怪你找不到我,你也別怪我把這些都忘了。”
她對上尹伊格的眼睛。明明遠不夠透徹,她還是從他眸中看出了那樣多的痛苦,將她撞得輕輕一跌。
歡愉是因為愛,痛苦也是因為愛。中文里時常用到的“疼愛”,說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回事:愛到兩人都發了疼,如同用力過度的擁抱,前胸和手臂的骨棱里出外進,緊緊絞合在一起。疼痛使得愛不再只是一個抽象的概念,一種模糊的意識,而是實實在在有形有狀、能夠刺進知覺的東西。
愛里的疼痛一旦形成,始終是生鮮活泛的,像創面上凝合的血痂不斷經人撕裂,不斷翻出濕紅的新肉來。
尹伊格的痛苦中忍耐著一個吻,很快就放到她的嘴唇上。一個普通的吻只應停留在唇舌廝磨,倘若用上了牙齒,就不僅限于情人之間的親密溫存,更多地包含著無法得償的心愿,以及狼狽潰爛的、脆弱不堪的絕望。他想要借助這個吻來磨損她,撕咬她,進一步創傷她,以齒鋒把她咀嚼出瘡疤,讓她知道他曾經有多難過。
直到她的手臂攀上他的頸項,將自己的分量和方向全都交給他。
尹伊格渾身僵住,皮膚表層緊皺的一層冷意,被她以體溫一點點融掉。
她身軀很燙,發著高燒一樣,仿佛柔軟的觸感下一秒就要化進他掌心。
在晶熒寫意的星空底下,在她溫暖熱烈的環抱里,尹伊格說什么都像是夢囈:“過了三年,我還能讓你這么熱……”
他的吻在某一個節點驟然變了,變得格外深長而安靜,手指卻觸透了大衣厚密擋風的毛料,鼓噪地在她肌膚上探尋。
“我是不是應該慶幸,你沒有冷落我……或者厭棄我。”
多風的河面上,她那真實赤.裸的一身滾燙,是他所殘剩的最后一份知覺。
“別再躲了。”他的語氣很沉很重,腰背、四肢、指關節的力氣都加進這句話里,“我現在就想聽你說……你是不是還愛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