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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早叫上許笑琳,兩人再一次驅車駛入金環。白天的出城環路并不算臃腫,盡管車輛很多,至少都在向前移行。秩序是跟俄羅斯交通不沾邊的字眼,一旦上了路,就算是許笑琳這樣常年笑帶酒窩的女孩,也難免氣得狂按喇叭罵粗話。
裴芮兩手掐著安全帶,無端又想起尹伊格來。那次他開著季馬的悍馬帶她上了金環,往返的路上無數次被人別車搶道,而他始終屏息靜氣,只有視線存在波動,不時通過后視鏡落到她臉上。
根據dv里的影像來看,他以前不是一個沒脾氣的人。
“不是要采訪尹伊格么?聯系上他沒有。”她想到這,便隨口問許笑琳。
“哦,啊……”許笑琳咬住嘴唇,把一串支吾吞拆入腹,醞釀許久說,“臨時取消了。”
“前面就是了。”她不等裴芮發言就驀地打輪,車頭拐了個陡彎,撞出環路使進一條窄道。
蘇茲達爾是座金環上的小鎮,比莫斯科早一步入秋。剛下干道,視野闊滿枯了半截的風滾草,荒頹的焦黃燒到了天邊。看樣子,再過幾個月,這里應該會擁有聲勢浩大、綠意盎然的春夏。
再往小鎮深處走,街邊草色漸退,開始裸露出土地和斜坡,坡上零散蓋著姜餅般的小木屋,屋頂的色調稍深,在太陽底下仿佛被曬化的楓糖。
她們在木屋較為密集的群落下了車。這里的門牌曾經統一調整過格式,裴芮拿到的住址卻沒有更新,只好說著烏涼的名字四下問鄰居。
“我知道這姑娘,她就住左邊那個小屋。”
有個中年女人聽她一講便擺手說,“你們自己過去找吧,我可不敢讓她看見我。”
裴芮不由皺眉:“為什么要躲著她?”
“她們一家在這住了十幾年啦,我也算是看著她長大的。本來好端端的一個姑娘,去了趟前線回來就不對勁了。”
女人一面嘀嘀咕咕,一面摸鑰匙開門,壓低了音量頭也不回道,“成天念叨她那死在戰場上的未婚夫……也可能是男朋友,反正她每回說的都不一樣。就這么點事,翻來覆去跟誰都講,后來就連送報紙的也不愿意敲她家的門了……”
而裴芮敲開了那扇門。
應門的女孩穿著一件不夠潔凈的睡裙,頭發又枯又澀,在背后打著結。兩肩很單薄,聲息更是貧弱,細細地出聲要她們進門。
屋內不開暖氣也不燒壁爐,冷得像住在一塊冰里。
“烏涼么?”
裴芮被撲面而來的冷氣擊得一個激靈,她坐在屋角的一把藤椅上,前傾著上身說,“我想來問問你關于瓦連京的事。我們之前通過話。”
讓她感到奇怪的是,烏涼好像完全認不出她了,像對待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態度禮貌而客氣。
“我的未婚夫犧牲在戰場……他是一個真正的戰士。”
烏涼背頂墻壁站著,手指神經質地抓著頭發來回揉搓,“以前他說自己講話太笨拙,一點也不流暢,所以選擇當個狙擊手,只需要接收命令,然后瞄準目標。我們在軍事基地相遇,他對我一見鐘情,給我寫了好多詩,但是一直都藏著掖著,沒讓我察覺……他多傻呀,從來都不知道我其實也喜歡他。”
她的精神狀態不太好,說一句就用力扯一把自己的長發,時不時輕打寒顫。
“我帶你去看他寫的詩吧。”
烏涼心血來潮,轉身就拔腿出門,甚至沒顧得上通知裴芮和許笑琳。她們相互對視一眼,立刻跟上她一路走回草色中,不出五分鐘光景,抵達一處墓地。
烏涼不加遲疑,輕車熟路找到想找的墓碑,抱著腿就地坐下來,沾了滿身的沙灰也不撣。
“每天我都會來這里讀給他聽。”
她滿懷柔情地掂起墓碑邊的一個鐵盒,用長長的、未加修剪的指甲撬開蓋子,“鎮上沒人敢動瓦連京的詩。之前有幾個小孩子使壞,我把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她的指肚蹭上了銹跡,可她不管不顧。
裴芮站在半丈開外,沉默地越過許笑琳走上前,接過她遞來的一張信紙。
上面是三行排列規整的俄文:
“你是所有斷句、韻腳、美麗的修辭。
沒有你,我只是個未完成的句子。
有了你,我便成為一首長詩。”
烏涼手里抓一捧信,一張接一張地默讀著。讀到一半,她霍然抬了一下頭,出神地盯住裴芮的臉。
她一張面容好似剛剛睡醒,比方才初見時顯得清明,胡言亂語和顛三倒四從她身上退卻了。她拍拂掉褲腳的灰,扶著墓碑慢慢起身。
“你是裴芮么?”她突然說。
“……”裴芮點頭,“我是。”
“大尉他騙我。”烏涼撥開眼前的額發笑了,“他來看我的時候,說你死了。”
“……”
裴芮說,“我不知道,我記不得。”
“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當時我讓大尉也給你寫一句詩。”
烏涼抱著鐵盒,在無數紙張里找了又找,最后抽出巴掌大的紙片,“他拒絕了好幾次,最后才答應的,但寫的是中文。后來我讓我爸爸幫我翻譯了一下,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她邊說,邊把那張紙片送到裴芮眼下。
紙面上寫著極短的五個字。字體有些偏斜,身形勁瘦、骨骼纖薄,但一折一拐都充滿力度。
——我很想你啊。
“……意思是他很想你。”烏涼說。
裴芮垂目盯著那五個字。漸漸地,視線有些不清楚了。
這根本就稱不上是句詩。
她想笑,嘴唇卻無論如何也沒法往上拉。酸楚的滋味泡脹舌尖,把呼吸的氣孔也堵住了。
怎么會呢?怎么會有這種反應?
她根本不記得,所以也不該在乎。
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她仰起臉,竟然看到他。
他抱著一束花,藍眼睛就等在那里,等她看他。
裴芮恍然明白過來。
她知道他每次望著她的時候,眸中薄霧后面藏著的情緒是什么了。
是她所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我很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