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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的指引下,他們重新上路。通往機場的區域荒無人煙,漫天都是冷風和塵土,隨著距離拉近,住宅群落益發密集。
“踩著我走過的地方。”尹伊格說。他們行進的速度遲緩,一是要避開大道,二是要防止誤觸地雷。
八個人形成一個規整縱列,由尹伊格引頭,小心地穿過雷區。長途跋涉過分耗費體力,裴芮端著DV的手臂快要麻木了。她和顧北柯都沒有穿防彈背心,身上的衣服更是遠不及軍用規格的透氣吸汗,汗流浹背后又被風吹干,像是經過漿洗硬挺地卡住了脊梁。
安德烈在他身后道:“這片街區都布了雷,應該沒有反抗軍在此活動,否則他們也要承擔誤炸的風險。”
尹伊格沒有回頭,視線緊抓地表:“不要輕易下結論。”
“就是。”季馬邁動雙腿,一邊咬牙切齒道,“這幫人都是瘋子,是恐.怖.分子,扛著導彈就能在屋頂上炸飛機。”
話音剛落,一顆子彈穿破半空中的冷氣,從一個刁鉆的角度襲來。
廖申應聲而倒。
“我操!還真——”季馬高聲罵了一句,伸手摸槍就要還擊,匆忙之中不忘看了后面的裴芮一眼。
……真是瘋了。
她一點懼怕的表情也沒有,躲都不躲,只是目光緊迫了起來,擺弄著DV的方向試圖捕捉畫面。
密集的槍聲來自四面八方,房屋背后開始有人影浮現。季馬跟著隊友向街邊散開隊形。這種光景下,根本顧不上注意哪塊地方藏著雷,落腳全憑運氣,每一次步伐移動都在把心臟往喉嚨上提。
尹伊格低聲道:“瓦連京,找制高點。”
身為狙擊手的年輕人迅速頷首,接受指令。
不遠處轟然一聲巨響,有誰踩爆了地雷。煙火與沖擊波四下漫濺,腳下的土地發出震動的低吼。尹伊格一把攫住還在原地的裴芮,壓著她快速臥倒,一枚彈片擦著他的眉骨掠過,留下一道深刻的剖痕。
血液自眼窩流成一線,讓他睜開眼的動作變得困難。裴芮一手高舉著鏡頭,空出一只手給他擦血,抹掉了卻又冒出來,淌過眼簾和腮頰,最后自削利的下頜骨邊緣滴落她頸間。
皮膚那樣涼的人,血卻還是溫熱的,帶著腥甜和銹味。
“待在這里不要動。”他索性閉上那只浸了血的眼睛,意味不明地探手撫擦過她的肩胛,然后起身便走。
第一個與敵人正面交鋒的是顧北柯。
他被逼入一條死巷,男人給了他一個牙齒歪斜的笑容,自動□□粗略對著他,甚至也不齊準就開了火。
一串彈坑出現在顧北柯腳邊,槍聲突然消失了,他抬頭看見男人撇下卡殼的□□,換了一把□□直沖向他。
緊接著一聲槍響,顧北柯視野里不再是黑洞洞的槍口,而是男人腦殼破裂直到倒地的全部過程。
男人后方,尹伊格平端著槍身,冷靜轉身加入更猛烈的戰局。
尹伊格看到他了么?顧北柯不確定,但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他必須把握住。
顧北柯從尸體手里掰出槍,應該是上了膛的,他粗略檢查一遍,轉而抵在自己的肋下,有意錯開主要臟器和血管。這個計劃他醞釀了很久,所以扣動扳機的時候不加遲疑,然而子彈貫穿皮肉的劇痛超出預期,他不得不停止動作,一手扶住汩汩流出的鮮血,給自己一些喘息休整的時間。
但是不能太長。他不知道自己的神志能維持多久。
他強忍痛楚,把槍塞回尸體手中。做完這一切,他允許自己放松神經歪倒下去,眼前徹底黑沉一片。
顧北柯經常做夢,夢里卻從來都沒有她出現。所以這一次的夢境格外難得,也格外珍貴。
應該是小時候的事情。裴芮比他大三歲,在一個排名不高的初中念書,很早就和高幾屆的大孩子們玩在一起,不怎么愿意理睬他。
她有時候會把朋友帶回家玩,但是只在一樓的花園、廚房和保姆間,從不往樓上去。
路過客廳的時候,打扮像個混混的男生看見一張家庭合影,是顧北柯和他父母,一家三口其樂融融。
他拿起來,撇一眼就說:“你這個弟弟長得真水靈,像小姑娘。”
“他不是我弟弟,我們沒有血緣關系。”
裴芮不過十歲出頭的年紀,
男生搓搓照片一角:“聽說他家挺有錢的?”
裴芮盯著他,把照片劈手奪回來,擺回原來的位置:“別打他主意。”
男生的手背被用力拍了一下,揉搓著那塊紅印突然樂了:“唉喲,你不是說他不是你弟弟么?”
“你們愛欺負誰欺負誰去,他不行。”裴芮說著,頭也不回走向花園。
男生快步跟了過去,還不忘追問:“你在哪兒呢?怎么沒在照片里看見你?”
裴芮并未作答。
那天顧北柯就讀的私立小學提前放課,他躲在樓梯上,安靜地聽完了這段對話。
他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終于得到了一點內心的感覺么?他不記得了。
夢還沒完,顧北柯就睜開了眼。裴芮守在他床邊,臉上的擔憂和關切顯而易見。
“姐。”
他暗自想,是時候了。
“嗯?”
她按住他試圖抬起的手腕,“不要亂動。”
顧北柯咳嗽一聲,虛白的嘴唇翕合著,卻過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真疼啊……我不知道能不能撐過去了。”他啞著嗓子說。
“瞎說什么。”裴芮深深蹙眉,“你這么年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不想不明不白的就死在這里。”
他歇了口氣,唇角抿了又抿,作出徘徊的模樣,“所以有些話,我得趁能說的時候,全都告訴你。”
裴芮心下稍感奇怪:“說吧。”
他定了定神。
“姐,我喜歡你。”
聲音微弱,而語氣堅定,“是男人對女人的那種喜歡。”
裴芮坐著看他,頗有點居高臨下的味道,在這時卻連話也說不出來:“……”
“我已經是個男人了,發現了么?”
他強壓下傷口一陣強過一陣的疼痛,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單薄的胸膛上。
“沒關系……現在發現也不算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