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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工序快完成了,她的手卻越來越慢,埋著頭說:“這個軍火庫規模大么?”
“不小。”他說。
“會不會對前線戰局造成影響?”
“不好說。”
裴芮抿起嘴角,神色冷淡。
“你放心,媒體中心的人會審查我寫成的稿件,不讓發的絕對發不出去。”她語氣又深又沉,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尹伊格仍平直地望著她,吐字清清楚楚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血的腥銹味被繃帶埋住,他身上有涼意和清淡的氣息。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視線慢慢垂落,看到他窄瘦的高筒靴,褲腿在里面扎得很嚴。
“好。”
頓了頓,又說,“今天早上……”
他的胳膊倏然從她手中抽離,同時匆匆避開了她的眼睛。
就這樣一路避回駐地,一連避了好幾天。
從別斯蘭回來,他始終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分寸,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開始的一段時間,裴芮忙于撰寫別斯蘭行動的報道,暫且把尹伊格的刻意躲閃放在一邊。她的初稿不出所料遭到退回,刪除一些細節再提交,才勉強審查通過。
完成了階段性的工作,她在一個清早出門晨跑。尹伊格帶著小隊,目不斜視從身旁掠過,她打了聲招呼,他步伐卻更快了。
裴芮放緩速度,最終停了下來,索性折身回房。
“北柯,我待會要帶尹伊格過來聊聊,主要是完善一下他的個人檔案。”她拔掉充著電的dv,頭也不抬說,“你能不能先到外面轉轉?”
然后裴芮尋遍整個生活區,終于將他攔在一個回廊的轉角。
尹伊格低著眼:“請讓一讓。”
裴芮不動。
“傷口好點了沒?”
“嗯。”
“有沒有空?”
“沒有。”
“是正經事。”
她清了清喉嚨,“上次不是說要深入聊一聊么?就十分鐘,我記錄點個人信息。”
裴芮再擰開房門,屋里已經沒了顧北柯的影子。
她找了一個角度支好攝像機,與他面對面坐在兩張床的邊沿。
“好了。”她膝頭并起,規規矩矩端坐著,“姓名?”
他答得很快:“以利亞.葉夫謝耶維奇.伊格洛夫。”
裴芮面沖鏡頭說:“他叫尹伊格。”
“……”
“軍銜?”
“大尉。”
“軍齡?”
“九年。”
“畢業院校?”
“梁贊高等空降兵指揮學院。”
一問一答的模式,進行得過于流暢,無論是問的還是答的,都明顯有些思緒飄搖,心不在焉。
裴芮停下。
他也不說話。
“有些東西跟薄荷葉一樣,放久了就不新鮮了。”
她十指交叉,故作隨意姿態,“你要是有什么想說的,現在說吧。”
她的臉微微垂斂,睫毛頂端參差不齊的形狀溢在眼下,像是水面彎曲的波紋。
回想起那時被她眼睫擦過鼻梁的絨絨感覺,尹伊格面上一癢,繼而燒起絲麻的熱。
“你到底,”
尹伊格一字一句,濃藍的眼珠直視著她,“想要什么?”
裴芮一時怔住了。
花了一會工夫,找回自己的聲音:“……我也不知道。”
見到他的第一眼,她想要的只不過是與他共度一個夜晚。或者再多一點——很多個夜晚。
究竟從什么時候開始,她變得不敢確定了?
也許是安全屋樓下偷來的那個吻,是低空開傘時暴漲的心跳,是他教她反擒拿、抱著她摔入厚密的軟墊,又或者更早……
早到他在運輸機里站起身,低頭對她用俄語輕聲說話。
“我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她重復了一遍,只覺得腦中紛亂,被陌生的情感填滿,脹痛無從宣泄,堵在眼眶泛酸。
“裴芮。”他叫她的名字,嗓音平淡空白,里面什么情緒也沒有。
她淡淡應著:“啊。”
“我只有一條路可以走,只能走一次。”他告訴她,“一次就要走完一生。”
他沉默而熱烈的目光,將她抵在對面。
她頂著那束目光起身上前。
尹伊格坐著。裴芮站在他面前,也沒比他高出太多。
她彎下腰逼近他,從這個角度,才得以看清他衣領內側的雪白頸窩。那里藏有幾條細細的鏈子,末端吊著幾塊金屬牌——姓名牌,番號牌,以及一個很小的銅質圣像。
她在一些美軍脖子上也見過這種東西,信上帝的都會戴,樣式略有不同。
原來如此。
裴芮啞著嗓子笑了一下,覺得自己聽起來不像自己了。
“走錯了也不能回頭?”
尹伊格說:“不能回頭。”
她還是笑著,身體放得更低,去吻他的眉心和下唇,吻他下巴弧線,吻到那一枚圣像上方,兩道鎖骨交匯的凹處。
她兩手圍在他背上,用掌心撫觸他,用眼,嘴唇,肌膚感受他。他體溫低,骨型削利,脊條硬直得不可思議,摸上去有些清涼,有些頂手。
裴芮松了雙臂,喃喃地說:“太不公平了。”
他肩頭上方一汪陽光,質地似水,在墻壁平整的表面漫流。
她被晃得眼澀,澀中還帶疼,終于力氣脫散,徹底放開手。
是尹伊格先離開的。
裴芮留在原地,靠墻靜了一會,拿了煙和打火機,披衣出門。
顧北柯一寸一寸往外挪蹭。整個人成了一抹調不勻的長影,慢慢從床底的黑暗里溢出來。
身體完全回到光線與溫暖中,他便不再試圖動彈,四肢平展躺在地面,胸口忽起忽降。
白凈的臉,俊秀的五官,眼仁水分飽滿,緊盯著天花板。
他一動不動,只是嘴角擰了起來,許久以后,細微的皺褶抻平,又化成一個惡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