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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默認似的頷首,轉身走向門邊。忽然腳步倉促停住,一貫挺得筆直的腰往下俯去,將什么握進手里。
是個藥盒,方才她隨手丟棄的藥盒,又被他小心地拾起,拇指抹去灰塵,輕輕放回桌面。
“以后也別忘了吃藥。”
裴芮還沒回應,門頁已經開了又合,把他的背擋在了外頭。
一整個晚上,裴芮輾轉反側,始終沒能入眠。
她索性披衣起身,靠在床頭。那份個人檔案在汗濕的掌心揉皺,翻過來倒過去地仔細審讀。
透過規整的印刷體俄文字母,她模糊地看見了當年的他,迷彩鋼盔,□□彈夾,穿過塵風伸手撫摸她的面容,指間浸滿嗆辣的硝石氣味,刺得眼角生理性地流下淚來。
天際抿著一道灰線,慢慢抻展拓寬,開始透出稀白的光亮。
裴芮站在他的公寓樓下,仰著臉,抬著眼。衣袂鼓著風,頭發里也鼓著風,濕潤的風細致地撫摸她,就像昨夜半夢半醒間、他長而有力的手指。
他窗口暗著,于是她上樓敲門。
尹伊格一手撐門,另一只手提了瓶伏特加,屏息和她對視。
裴芮說:“又酗酒了?”
尹伊格:“還沒來得及。”
他舔了舔嘴唇,唇面恢復了一些血色。
裴芮垂在身側的五指攥緊,再松開。
“上次你說,那是最后一次騙我。”她問,“真的么?”
尹伊格怔怔看她。
半晌過后,很用力地點了下頭。
裴芮繞開他,徑自去冰箱拿了片薄荷葉出來。
不知道什么時候,他又買回了一包新的,裹在保鮮袋里油綠滴水。
是為她準備的么?薄荷葉枯萎了,就換一袋。思念蒙塵了,就用回憶擦一擦。
裴芮坐到沙發一角,咬住裹了薄荷的濾嘴,抽出根火柴點煙。
“給個解釋吧,說實話。”
她抽著煙,蹺著腿,給他留出充足的時間。
而尹伊格的回復卻快得出奇:“想聽實話?”
“只聽實話。”
“一點都不能隱瞞?”
“一點都不行。”
尹伊格走進臥室,不久后帶了個小型攝像機出來,交到她手中時,目光明顯有些浮。
“以前你也有隨時做記錄的習慣。”他緩緩道,“不過用的不是錄音筆,是手持DV。”
聲音起了幾層褶痕,所有膨脹翻掀的情感都堵在里面,顯得沉重而不平整,到最后托不住重量,生硬地截斷了。
裴芮挑眉。
“你知道我一直在用錄音筆?”一問出口,她兀自笑了,“……也對,你畢竟是個偵察兵。”
她擺弄了兩下DV,試圖在金屬外殼上找到殘留的記憶,可是沒有任何特殊感覺被喚醒。
尹伊格溫涼的手覆及她的,帶她一路往前翻,找到最早的一段錄像。
遲疑許久,還是按下播放鍵。
矩形屏幕上浮現長發的她,比現在顯得年輕得多,正不安地四處張望。
“我跟北柯正在機場等著。待會兒會有軍方的士官過來,接上我們一起乘坐運輸機飛往車臣……”
畫面調轉,天空黯沉多云,深色涂裝的軍機滿身轟鳴,沿軌道一往無前地平順滑行。
好像是她突然垂下了手,鏡頭也跟著朝下一跌。盤卷的沙霧里,依稀傳來男人聲:
“中國來的記者?”
說的是俄語,發音凜冽鋒利。
鏡頭一寸一寸往上抬。
肅容直立的軍人出現在視野,隔著屏幕,仿佛也能聞見硝煙和汗水的味道。
雙目埋在鋼盔投落的陰影內,只有兩片薄唇稍動。
——“我是大尉以利亞.葉夫謝耶維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