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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芮芮……”
“……”
“芮芮。”
“嗯。”
他很有耐心,低聲模糊地說:
“我是尹伊格,是以利亞。”
“……唔。”
“你還記得我么?”
“……”
他不再問問題了,一遍又一遍叫她的名字。過不了多久,連這最后一點動靜也消失了。
纖直的小腿從椅凳邊緣滑了下去,裴芮重新收回雙腿,嘴角跟膝蓋的骨頭一樣,繃得*的。
這段無意義的音頻,她到最后也沒說服自己動手刪除。
錄音筆充好電,她出門找安德烈碰面。
三年前從部隊退役,安德烈轉業做了警察。他瘦瘦高高,穿著不打眼的便裝,在一家水煙館門口等裴芮,見到她便一言未發邁開腳步,示意她緊緊跟上。
裴芮有過寒暄幾句的念頭,后來又打消了。
因為安德烈說得很直白:
“我們在車臣戰區的時候關系并不好,所以不用特地攀交情。你問吧,能答的我盡量答。”
他步子長,走得快,裴芮跟得有些喘。
盡管有些喘,聽見他這么說,裴芮還是松了口氣:
“那就直接開始吧。你捐了一顆子彈當展品,有特殊的用意么?”
安德烈以看罪犯的眼光打量周圍的每一個人,隨口說:
“這有什么好談的?就是子彈罷了。上了戰場的都見識過,有些人身體里還留著好幾顆。”
在裴芮的堅持下,安德烈講了一個故事,是關于老兵被子彈穿破皮肉、用生火藥給傷口消毒的故事。聽起來相當戲劇化,可能他開口之前就自行做了夸張處理。
安德烈的敘述十分有條理,節奏和詳略都把握得不錯,裴芮甚至不用讓他就某些重點再重復一遍,或者增補什么遺漏的細節。
她把錄音筆拿起又放下,再開口問:“你們那個捐贈了一顆紅星獎章的大尉,能在不泄密的前提下跟我說說他么?”
安德烈不置可否,走得慢了一些。
“我認識的那些當過兵、參過戰的,大多都接受了政府提供的心理干預治療。那些沒參與的,兩個進了精神病院,一個在牢里服刑,因為聽見隔壁有人吹爆了氣球,他把鄰居從家里拖出來打成重傷——他以為那是槍響,而自己還在戰場。”
他說的不溫不火,“還有一個自殺了六次,其中五次沒能成功。”
“而大尉跟這些人都不太一樣。”話鋒陡變,他切入正題,“戰爭把他變成了一個……一個沒有性格的人。”
裴芮走在他身旁,捉住一片撲面而來的落葉,松手送回腳邊。
她回憶著說:“季馬告訴我,他在車臣失去了愛人。”
“也是,也不是。他一開始以為她死了,后來發覺她還活著,就一直在找她。這幾年,他接受的唯一心理治療就是尋找她,他所有的指望和寄托都在于找到她。就是因為她,他才沒像其他人那樣倒下。”
安德烈迅速看她一眼,說話的嗓音變得扁薄,猶如緊咬著牙根,“可那女人不是什么好東西。”
“大尉信教,信天堂和上帝,那女人卻一直在哄騙他,想帶他下地獄。他們認識還沒幾天,她就對他說——‘我單身,你也單身,我挺喜歡你,你也不討厭我,我們就找點樂子,怎么樣?’”
裴芮撲哧一聲笑了。
注意到安德烈的表情,她止住笑音說:“這有什么不對的?她說的挺清楚。你們大尉要是不愿意,拒絕就是了。”
安德烈的目光在一瞬間削尖,銳利而扎眼。
之后無論裴芮如何勸說,他都拒絕再談論那位曾經的長官。
比起季馬,安德烈給予的信息更加飽滿通順,稍加改動就能直接用。裴芮就此一連工作了數日,只抽出小空當與出院的顧北柯見了一面,又跟成功轉正成為報社記者的許念知吃了頓飯,聊過一些無關痛癢、有的沒的。
尹伊格那邊,始終無聲無息。
只有一天晚上,裴芮洗澡出來,手機在嗡嗡響著。
來電顯示是尹伊格。
她掛斷了,他又打進來。再掛斷,再打。
很反常,不像他。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抱臂靠在床頭,盯著屏幕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把自己點亮。
過了很久,終于不再有來電。
她放下手機,連呼吸都覺得不舒服。
翌日清早,許笑琳四處找不到她,只好一通電話打到酒店。
裴芮接的時候還惺忪著眼。
許笑琳迫不及待告訴她:“葉夫謝.葉夫謝耶維奇昨天被執行死刑了。”
裴芮的指節扣緊話筒,指縫里全是滑膩的汗。
她太關注這短短一句象征的含義,以至于沒能留意接下來許笑琳的話——
“主編讓我趁現在趕緊去采訪以利亞.葉夫謝耶維奇……就是尹伊格。芮芮姐,你能幫我聯系他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