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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扯嘴角,澀然的舌尖略微卷曲,說不上來是什么滋味,“我們的故事挺簡單的,不算太精彩。失望么?”
“有什么可失望的?這樣最好。”
見他薄唇向上牽動,裴芮以為他在笑,心情也略有放松,“我很怕有人拉著我追憶往昔,尤其是以前的朋友。關系越是親密,相認的時候越是尷尬。”
一個人單方面固守著沉淀多年的感情,而另一個把一切都忘卻腦后,擺脫過去開始了嶄新空白的人生,這也絕對稱不上公平。
面對昔日老友的親熱熟稔,裴芮無法給出同樣的反應,總免不了感到愧疚和難堪。
伊格頷首,沒再搭腔。
他的眼神幽沉,全是一蓬又一蓬空白的霧,將所有表情的痕跡隔絕在內部。
很長一段光景里,裴芮以為他真的睡著了,便看向手里關機超過四天的手機。百無聊賴擺弄片刻,按下開機鍵。
屏幕驟亮,她幾乎立刻就后悔了。
振動的嗡響一聲接著一聲,有幾條短信是曾經的舊友祝她生日快樂。送達日期是前天,她完全不記得。
她將收件箱全部清空,又點開電話的圖標。
火車上度過的數天里,多了一百二十幾通未接來電。
裴芮眼皮一跳,正欲再關機,又一通來電打進來。
屏幕上顯示著呼叫號碼,裴芮忍無可忍,強壓著火氣接通,音量忍不住驀地拔高:
“顧北柯,我們已經分手了!”
話音未落,她察覺到不妥,往床頭的伊格斜了一眼。
他好像醒著,藍眼卻照常惺忪,在聽到顧北柯的名字時,微微黯了下去。
通話另一端的人顯然沒料到她會接通,掩擋不住話里的喜悅色彩,連聲絮絮道:
“芮芮,你在火車上么,芮芮?能聽見我的話嗎?別去莫斯科行不行?我查過了,這趟專列經停蒙古,就從烏蘭巴托下車吧,我馬上替你訂機票,你趕緊回北京……”
裴芮不耐煩地把手機扔到床上,用力按壓氣惱抽跳著的額頭。
注意到伊格的視線,她隨口道:“我前男友……姑且算是。”
他頷首,看上去并不意外:
“顧北柯?”
意外的是裴芮。
“你也認識北柯?”
“認識,”伊格說,“不太熟。”
停了一下,又問:“我能跟他聊幾句么?”
接過手機,伊格換了俄語。似乎是故意不想讓她聽清,語速提得又疾又快,所有音節都模糊地一帶而過。
顧北柯最為人所熟知的身份是戰地攝影家,鮮少有人了解他畢業于俄語系。
尹伊格沒說謊,他的確認識顧北柯。
電話另一頭,顧北柯也講起俄語,還帶點滑膩的京腔。他嗓音比以往要扁薄,明顯克制著情緒,與其說是心平氣和的交談,倒不如說是在壓抑著撕咬和爭吵。
伊格這邊仍然是淡淡的,懶洋洋的語氣。過了片刻,他好似終于感到厭倦,將手機遞還給裴芮:
“他想跟你說話。”
她只好心一橫,湊到話筒邊,冷著臉說:
“你還有事么?”
顧北柯干澀地叫了兩聲她的名字,聲線里全是張惶的波紋。
裴芮甚至能想象到他跌坐在暗室,面對著一墻沖洗風干的照片,嘴唇不斷顫抖的模樣。
“離他遠點,芮芮!不要相信他的話!一個字也別信!”他語聲尖利,歇斯底里,簡直快要撕破喉嚨。
裴芮不置可否。
“等到了莫斯科,我再聯系你。”一秒鐘也不遲疑,她將通訊利落切斷,緊接著迅速關機。
總算重新獲得安靜。
顧北柯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她花了一年才察覺。
“不要管他。我們相處了多久?”
裹緊身上的被單,裴芮重新靠回床沿,“我是說,在車臣。”
“很久。”他語畢,又補充,“斷斷續續,對我來說是很長的一段時間。”
她半睜著眼,視線虛晃摸不透焦點,唯獨沒有看向伊格。
“我出事的時候,你在附近么?”
尹伊格面色霍然變幻,所有偽裝的沉定淡然在這一刻全然崩毀。
喉結猛地緊繃,只覺得有生銹味浸滿舌根。回憶像顆鋒冷的子彈,刺穿骨縫筋膜,在靈魂深處旋攪,留下血淋淋的空腔。猶同過去無數個晨昏晝夜里經歷的那樣,破碎的影像在侵蝕他,撕裂他,從四面八方進犯,凍凝每一滴血液,撐破每一根神經,令他痛苦得只想立刻死去。
他天生對疼痛不太敏.感,卻在隔過硝煙看到她倒下的一剎那,被巨大而響亮的痛楚擊中。
將滿口腥澀咽回喉間,牙關死咬到齒根酸沉,不給她任何察覺端倪的機會。
“……在。”尹伊格輕聲說,細小的顫音被扼殺在咽喉,“你……”
“別告訴我細節。”裴芮果斷出聲,制止了他未出口的后半句。
她尚不清楚自己經歷了什么,但她知道那一定很疼。
在這時,忘卻無疑是件好事。
“一直到我出事的那天。”
她一字一頓地說,雙眼里光亮澌流,“我和顧北柯也從來沒有訂過婚,對不對?”
尹伊格唇角抿著,答案簡潔,自有力度和重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