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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芮嗤地掀了掀嘴角,正待發聲,一口辛辣煙氣先漫了出來,比嗓音早一步脫離喉嚨。
“我不是為了火柴盒才過來的。”不等她說話,他已經輕聲道。明明背著光,眼神卻格外亮。
然而亮得不甚清澈,像隔著一幕灰塵。
裴芮長久地平視他的眼睛。那一層絨長睫毛被眉骨壓著,好像自身也帶有重量,直條條往下墜。眼珠只有底端露出一半,醞釀著沉默的睡意。剝去那團睡意,瞳膜其實藍得發黑,里面浮浮綽綽倒映她的影子。
她幾乎要被困進深藍的狹光里,連呼吸也不自覺放輕了。
“既然不是為了火柴盒,那就……”裴芮側過身,讓出一條通路,“留下來聊聊天吧。”
男人一步進了包廂,門在身后再度合嚴。他也不往前走,肩胛就勢頂壓上門板,下頜略微抬起,隔著半步之遙迎向房中夜燈。
光線昏黃喑啞,接納了他的臉。
直到此時,裴芮才得以端詳男人的模樣。
他無疑相當英俊,英俊到讓人失去挑剔的力氣。頭發漆黑濃密,兩側都很齊整,僅有額發軟垂在眉毛上方。由于眉骨高而突出,眼窩就陷得非常深——是屬于異域的、她不太熟悉的深邃。左眉折角處斜劈一個斷口,仔細看來像塊傷疤,形狀短而窄,將皮膚微微地撐鼓起來。
從額際到下巴的線條過于勻稱精細,鼻梁骨型尤其直挺,難免顯得有點秀氣的柔和。然而左側眉峰那唯一的缺憾,無形之中銳化了臉龐輪廓,將女性化的氣質完全剝除。男人的強悍和冷硬,軍人的肅整與侵略性,在這張臉上纖毫畢現。
是的,軍人。
裴芮依稀記得,自己當初在戰地作報道,長期和軍人打交道。她忘了一些事,唯獨還保有敏銳的直覺——
可能是他走路的步態,抑或是他站立的姿勢,讓她無端覺得,他一定當過兵。
然而與尋常的軍人不同,他看上去沒什么精神,甚至整個人都是倦怠而蒼白的。那是種不夠凈透的白,跟雙眼一樣影沉沉,如同蒙了一層冰霧。
——混血兒的特質。
裴芮轉開視線,往下瞥到他薄削的嘴唇。好像集中了整張面孔的血色,薄唇泛起濡熱的紅,此時正緊緊并著,嘴角卻有微毫的笑意。
“如果你想,我會陪你聊到莫斯科。”
他咬字從容清晰,每個音節都發得綿長又飽滿,“但我們有比聊天更好的事可以做。”
眨眼工夫,人已經到了裴芮眼前,那樣親密無間的距離,連體溫也織融在一起。
某間臥鋪傳來一聲睡夢中的粗魯咕噥,隨后四周重新歸于沉寂,只余下唇邊煙葉燃燒的嗶剝聲響。煙霧從她唇角升起。攀纏到他臉上,短暫地模糊了神情。
他低斂雙目,用黑藍的眼將她望住,舌尖淺淺探出來,舔了舔冒著熱氣的唇面。
裴芮不由得留意到這個舉動。“渴了?”她說著話,唇隙開開合合,散碎的星火細屑掙脫煙卷,燃燒著流落腳邊,“我這里沒什么喝的,你應該帶你的酒來。”
“我確實該帶酒來。”男人作勢要回手開門,“等我五分鐘。”
裴芮笑了一笑,隨手把燃熄的煙蒂拋進垃圾桶。
“不是還有更好的事要做么?”
捏住門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懈,他也笑了,眼睛跟著彎成一道長弧。
“我叫裴芮。”她偏過頭,眼神直白。
她的話像是在一剎那間猛地按下了他的頭。男人低著臉,仿佛被一泓濕火燙過脊背,手指難以察覺地輕顫著,眉心也往下皺陷。他調整得很快,馬上恢復了常態。
五分鐘后,她被漲滿力度的手臂帶離地面。后背抵撞到平整墻壁上,這個時候,身體重心完全傾斜紊亂,他成為唯一可以倚靠的枝干。
男人皮膚沁涼,唇舌卻烘熱,氤氳著淡而醺甜的酒氣,慢條斯理纏住她的舌頭。又著力朝內壓,細膩舔洗齒根,力道溫柔得不可思議。
而他的親吻又是兇狠粗暴的,含吮撕咬她腫脹的下唇,逼迫她放棄口腔和肺葉里所有氧氣。到最后她根本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大腦瀕臨窒息,全然枯涸空白,只能依順著他的動作交出自己。
外套被剝離,緊接著是寬散垂墜的睡袍,掉到腳邊塌成一圈。
她仰面倒在床頭,男人忽而停了下來。
光影昏暗低垂,裴芮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只知道他將手舉到唇邊,然后是輕細綿長的呼氣聲。
過了片刻,掌心帶著潮暖,貼上她光滑的腿側,沿圓潤弧線向內游走。
“涼不涼?”裴芮聽見他問。
她咬著嘴唇搖了搖頭,然后他便伏低上身,溫膩的體表與她相貼。
裴芮從未想過,她的身體竟然會跟一個火車上偶遇的陌生人如此契合。他們順理成章地擁抱親吻,肌膚濕熱相互擦蹭,全身每一根線條都完美地致密膠著。
好像缺失了另外一方,彼此都不再完整。
“尹伊格。”某一個特殊的時刻,他以近乎于嘆息的聲音低低道,“我叫伊格。”
“哦……”她發不出完整音節,在這個凌晨異常的敏.感,那么熱,那么渴,思考和回應的能力都被驅離。
雙手漫無目的,急切撫摩著他光裸柔滑的脊溝,她無意識地隨口喃喃,“伊格。”
男人渾身一震。
盡管語調生理性地熱烈起伏,簡直快要融化,她的聲線依然爽脆如常,不黏膩不拖沓,像只冷白纖細的手穿透軀殼,捏緊了他正在強勁搏動的心臟。
男人呼吸更急,眼神愈深。
她的氣息濕潤,有如雨絲牽繞心口,恍惚將他帶回曾經。
裴芮閉著眼,因而錯過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復雜表情。
一手撐在她臉側,他埋下頭去吻她,背肌形成流暢優美的拱形。
織密眼睫收垂著,其間綴有半滴濡濕水液,辨不清是汗還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