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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山別院中,小顏提著籃子在桃林中采摘著被露水潤濕的桃花,她仰著頭看著天上如銀盤的滿月,心里有些悵然。
二十多天前,滿身是傷的主上突然而至,這讓她歡欣雀躍,她無微不至的照料著他的傷勢,還好此前有人幫他及時處理了傷口??粗茄E斑斑撕成碎條的綢帶,不難看出那是來自一個女子的衣裳,她有些好奇,到底是哪個好運的女子救了主上,說是好奇,心里更有一絲羨慕。
他曾隨口一說,等到這桃園的花都開了,可取入夜時綻放的花朵浸漬著去年初雪時收集的雪水,入罐,泥封,埋入地下,十幾天后,便可取出,即能用來烹制綠衣嫣紅,據說那是主上最喜歡的一味茶。
主上說得漫不經心,她卻銘記于心,自從院中的桃花盛開之日起,別院地底下已先后埋了四罐,眼看到了可以啟封的日子,可她依舊沒有盼來那一人。
她嘆了一口氣,理了理被桃枝挑散的一絲亂發,提著滿藍的新桃往回走。
突然,剛入院門,她抬頭便見那盼了日日夜夜的屋里點亮的一盞燭火,頓時欣喜若狂,他來了?
她隨手將花籃往石桌上一擱,急沖沖的望那絲光亮處奔去,門開著,還穿著夜行衣的高大身影背對著她,被身側的燭火暈出一圈柔和的光。
她緩下腳步,站在門外,一瞬不瞬的盯著他的背影,他聞聲側過頭,溫和而平淡的聲音滑入耳,“你去桃園了?”
風中搖曳的燭火將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從額頭到鼻梁,從嘴唇到下顎,幾經輾轉的流光,在他臉上劃出一道令人驚嘆的折線,將自己能想出的所有溢美之詞全部黯然于眼前那個絕世的側臉。
小顏癡癡的望著他,默默的點頭,她追隨著他的視線,目光輾轉到床榻上,她驚得打了一個哆嗦,主上的床上躺著一個半邊肩膀被血浸濕的蒙面黑衣人,她似乎已陷入了昏迷,一支白羽利箭刺眼的沒入她的左肩。
那似乎是一個女人,她受傷了,這是她認為最直接的認知。
主上緩緩起身,對她做了一個上前的手勢,她才慢慢走近,湊到床前一看,并沒有獲得更多的信息,只是更加確認,此人,女的。
此刻,她心里的熱情便滅了一半,不管這躺著的是誰,但這更深露重的夜里,主上只身前來帶著昏迷的她尋醫,這本就是一件讓人不痛快的事情。
主上卻絲毫沒有留意她臉上流露出的失落,只是簡單的吩咐,“幫她取箭療傷,另外幫她換身干凈衣裳,記住,別碰她的面巾?!?
說完,他便沒有多看她一眼,大步流星的走了出去,徑直去了書房。
……
金燕樓的五樓,燈火輝煌、貴客云集,當夜無雙踏入門的一刻起,偌大的廳堂突然安靜了下來,幾乎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在她的身上,青妮當然不會認為是公主閉月羞花的容貌吸引的眾人。
她滿意的看到重臣親貴們眼中流露出的詫異與譏諷,尤其是那位她唯一認得的定安王,他的嘴都驚得抽搐不止。
是不是回府要提醒下小姐,今日的印象太過震撼,以后少與定安王來往為好,人家經此一夜應該都有心理陰影了。想到這里,青妮一直緊張著的心似乎愉快放松了一點。
夜無雙的臉本來就小,半尺多高的牡丹髻綴著重重疊疊的珠釵,額前的流蘇快要遮去了半張臉,一眼望去那似金山銀山堆砌的發髻在水晶燈下流光溢彩,倒與這奢華的陳設融為一體,毫無違和感。若不留意看,還真沒發現那濃墨重彩之下還躲著一張涂著紅妝卻難掩清秀淡然的臉。
公主與一席人一一見禮,便不動聲色的端坐桌前。六皇子因邀請了公主,因而特意邀請了幾位二品誥命婦人相陪,她坐在廳堂內隔著一層屏風的女賓席上,半垂著目,自顧自的喝著茶,聽著一群女人的寒暄、八卦。
她隱約感覺到,有一雙寒利的眼眸至她進屋始就沒有離開過。在剛才見禮時,那來自王者的威壓便一直重重的脅迫著她,若不是此前,小姐給她的臺本中詳細的分析過遇到靖王時可能的多種情形,否則她還真是嚇得雙腿直打哆嗦。
她按小姐的計劃,對靖王只是微微躬身點頭,再冷漠的回望他,重點是眼神不只是不亢不卑,還要存著幾分隱忍的恨意,就著個眼神她對著銅鏡足足練了半個時辰,她覺得自己眼角都要抽筋了,小姐才勉強放她過關。
她輕輕的用袖底的絹帕揩去額頭滲出的薄汗,本來還冒著熱氣兒的臉被他這驚魂一瞥便涼到了足底。以至于剛才勉為其難的淡定抬頭,她只顧狠狠的盯著靖王的鼻尖去了,現在想來他長什么樣竟在心里都囫圇得很,只記得鼻子很挺,蜜色的皮膚,沒了。
她也終于明白,為什么小姐會花如此多的筆墨去構想與靖王有交集的情節。
這人的眼神,可真是,寒透了。
被他盯上,簡直是,倒霉透了。
她頂著沉重的頭飾端坐在桌前,盡量學著小姐要求的優雅,茶要小口抿,笑不露齒,動作要輕柔,幅度要小----原來她也懂如何做一名合格貴婦啊,不對啊,在公主這個位置也不過半個多月,她如何就能如此熟稔,難道她真的就是傳說中的那位?
青妮一邊想著自己的心事,一邊間斷式的對身邊討好的笑臉淺笑一下,禮節性以示回應。
……
半個時辰過去了,小顏抱著剛換下的血衣出現在書房門口,靠在交背椅上看書的主上早已換上了一件黛青色布袍,鴉青色的長發隨意挽了個髻系同色梭巾。
時光仿佛又回到了十幾天前朝夕相對、輕衣簡食、與世無爭的日子。
那人將目光從手中的書簡挪開,看向她懷里的夜行衣,問,“她醒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