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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的日子里,戎與看到了憶湄的不同。她似乎對什么事心意已決,變得更踏實了。戎與猜不透她這是在往他希望的方向轉變,還是與此正相反。但是每到夜里她和他之間的“深夜懇談會”的習慣,卻逐漸開始養成。
除了徐逸飛這三個字從不觸及,他們之間可談的話題,簡直是天南地北。戎與和憶湄討論時局,談論報紙、雜志上的消息、講述少時的經歷、學習和生活中的各種趣事、還有他們各自欣賞的本國和外國的作家。每天夜里的談話都伴隨著憶湄入睡。當戎與說著說著,發現憶湄不再接口的時候,他就知道她睡著了。他會下床,再來探看她的呼吸和脈搏,確定她的體溫正常,然后再在她的臉頰上留下一個祝她一夜好夢的晚安吻。
某一次,他們討論到上個世紀的某個法國作家,戎與說他欣賞他文筆的樸素洗練,而憶湄說她更多的看到他的犀利尖刻。但他們都喜歡他作品的精致與幽默,他們各自說著每次看到他短篇小說的開頭,都努力使自己不沉迷于情節里,然后費盡腦筋地想猜出結尾。戎與和憶湄向彼此報告著各自“猜謎”的成果,因為他們都認為這是推理能力和想象力的雙重考驗。又一次他們說到奧地利的一位作家。憶湄說她對他作品中排山倒海鋪面而來的情感波瀾所折服,而戎與看到的,則是他在寫個人傳記時的客觀與冷靜。
憶湄雖然和戎與在很多問題上有著不同的觀點,但她也認為能有這樣火花碰撞的討論機會,是一件非常有益的事情。憶湄感嘆著:“真好,終于能有個人可以好好地談論這些,真好!”戎與奇道:“這些話你從不和徐逸飛說嗎?”這是戎與第一次在夜談中主動提到逸飛的名字。憶湄想了想說:“我和他的談話從來不涉及這些內容。在這些事上我們沒有什么共同語言?!比峙c沉吟一刻,問她:“那你們之間聊些什么呢?或者說,你到底喜歡他什么?”
戎與拋出了這個問題,而憶湄那邊卻沒了動靜。憶湄在想,知道她和逸飛戀情的人有限,但就這有限的幾個人,好像也從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甚至包括逸飛自己,仿佛也從來沒有對這個問題有過興趣。憶湄不想敷衍地回答。
她在靜夜里想著逸飛,想著他現在正在做什么,想著他什么時候才會再次出現在她的面前。想著到他們團聚的時刻,他一定會緊緊地抱著她,然后狠狠地吻她一場才能消氣。她想著她的家人,想著一定會擔心她要死的媽媽和那裝著板正,其實也很脆弱的爸爸。她一時覺得苦,又一時覺得甜。最后,她只能慢慢地閉上眼睛。
又一天夜里,憶湄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問戎與:“我是外文系的,喜歡并有機會讀外國的小說,那是很自然的事情。你是學醫的,為什么也有這個愛好呢?我以為醫學院的學生,每天都是超忙的呢!”
戎與的聲音,在黑暗里,也是笑著的。他說:“確實是很忙?。∷晕也判枰行┠茏屛艺嬲硎艿膼酆?,緩解一下精神、體力上的透支。”憶湄奇道:“你是真心喜歡文學?”戎與“嗯”了一聲,說:“我曾經做夢都想要當個作家?!?。憶湄沒多想,她的問題就脫口而出:“那你為什么不追尋自己的夢想呢?為什么后來又學了醫?”戎與靜了一下。然后憶湄就明白過來,心下喊了一聲:“糟了!”她剛想開口轉移一下話題,沒想到那邊戎與已經先開口了。
“我那時被一個老中醫的家庭收養。其實是給老中醫的兒子,做了干兒子。說是收養,就是給他兒子送終的。我那個爺爺他自己是中醫世家出身,家里有一些家底,就在他獨生兒子年輕的時候,送他留洋過幾年。他本是指望他兒子學成歸來,用中西醫結合的方法治病救人,振興家業的。結果沒想到他兒子留洋幾年,除了醫沒學會,其他的都學會了。不僅學會了,還“學”出了一身病回來。他兒子身體那樣,自然沒有正經人家的姑娘肯嫁。在收養了我之后,我那個應該被稱作“父親”的人,又熬了幾年,最后還是不行了。爺爺只得“白發人送黑發人”。爺爺受此打擊,自是一蹶不振。他勉強又撐了三年,然后也就撒手而去了。
那個家好像是自那之后就散了??善鋵嵲谖铱磥恚抢锲鋵嵲缇鸵呀洸皇恰凹摇绷恕N疫M了沈家之后,我父親的病也無一絲好轉。慢慢的,爺爺的心思也就不在我身上了。每天我下了私塾之后,他還會定時再給我上一課醫理,然后對我就放任自流了。既然老爺不放我在眼里,那我于沈家上上下下的人,只要做好了吃飯、睡覺、不捅簍子這三樣,我做任何別的事情,既沒有人干預,也沒有人在意?!?
憶湄從戎與的話中,聽出那苦澀之意。但戎與依然聲調平靜地繼續說了下去:“我于是就去沈家的書房看書。各種各樣的書,其中我最感興趣的反倒是我那個不學無術的父親帶回來的那些外文書。起先,我完全看不懂。然后我就開始查字典。但這樣也確實很艱難。等老爺子離世之后,我就跟族長說,我同意他對我的任何安排,爺爺的房子在我離家之后,也可收作族產。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夠給我請一位外文先生。之后的五年,我在不同的鄰里親戚家輾轉,其中有真心愿意照拂我一二的,也有就把我當作吃閑飯的給我臉色看的。直到我考上江門醫大,徹底離開了家鄉。”
然后,憶湄仿佛聽見戎與把身子轉向她這個方向,她覺得戎與,于黑暗中,正在看著她說話:“學醫,是我沒有選擇的選擇。我必須要能獨立的、不依賴別人的活著。所以,我真的很羨慕你,可以由著自己的性子,選擇自己感興趣的方向深造?!睉涗赝嫖吨峙c的語氣。比之以前,現在戎與和她的對話里,真是全然沒了機鋒與棱角。
憶湄沉吟了一下,還是說出了自己的心里話:“你說的對。家里確實沒給我什么壓力,但我卻并不是因為喜歡英文,才選擇讀外文系的?!薄澳鞘菫槭裁??”戎與不出意外的感到奇怪?!笆且驗槲液鸵蒿w的事情。我以前總傻傻的以為,我們只要努力,一定會有機會在一起。所以我總是非常刻苦地學習英文和法文。我當時希望,未來會有一天,我和他能夠離開這里,去國外,在不被人歧視和議論的地方,重新開始生活?!?
戎與沒有對那“未來”的計劃感興趣。他控制著奔涌而來的情緒,他揪住她話里的兩個詞不放:“為什么是“以前”?“當時”?,難道你現在,不再那么想了?”戎與在黑暗中等著憶湄的答案。而憶湄卻又像上次一樣,沒有回答他。她只是轉了身,面向著墻,呼吸平穩地睡了。那時的戎與,想當然的以為憶湄在猶豫。他不知道,在她的心里,一切,其實都已經有了決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