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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一清早,憶湄就找到了置書,她跟置書興奮地說了她想教小雷習(xí)字的想法。憶湄說她覺得小雷其實非常聰明,只是語言上有障礙,導(dǎo)致他不能與別人有效的溝通。但是溝通的方法其實并不只口語一種,書面的溝通一樣可以很完整地表達一個人的意見。既然小雷對啞語有反感,那為什么不試試更復(fù)雜的表達方式——書寫呢?!憶湄覺得以小雷的智力水平,這個解決方案完全值得一試。
與憶湄想象的完全相反,置書并沒有對這個想法報以太多的熱情。她說惜善堂的傳統(tǒng)就是教孩子以一技之長,哪怕是身有殘疾的孩子,惜善堂的老師也能夠想法設(shè)法為她/他的今后謀一個出路。這么多年,惜善堂就是靠這點名聲在外的。至于習(xí)字,一般的正常人學(xué)起來都很花功夫。何況惜善堂的這些身心有礙的孩子們?就算他們付出巨大的努力,學(xué)成了,以他們自身的條件,日后也很難以此為生。
憶湄的熱情被兜頭潑了一桶冷水。但是她還是覺得,人不應(yīng)該被自身的條件所局限。一定有什么事情是她目前可以做的,可以對孩子們的未來有實質(zhì)幫助的。習(xí)字,在她眼里,怎么想都是一個最好的選擇。她決定去說服靜宜嬤嬤。她明白惜善堂就是主修嬤嬤的“一言堂”。只要主修嬤嬤開口同意,憶湄教小雷習(xí)字的計劃,就一定不會再有阻力。
憶湄去了靜宜嬤嬤的辦公室,跟她談了她自己想做老師,教小雷識字的想法。憶湄覺得小雷其實非常聰明,如果僅僅是因為語言上無法與人溝通,就放棄了他有可能實現(xiàn)的更高的成就,實在是可惜。所以,既然他不能說,那么她就至少可以試著教他把自己的想法寫出來。靜宜嬤嬤被憶湄口中的“成就”二字嚇住了。她從沒想到過這兩個字會被用來形容她這里的孩子。
靜宜試著跟憶湄解釋:惜善堂里雖然有老師,但她們大都是生活技能老師。惜善堂給大班孩子們上的課程,也都是以教授基本的生活技能為主。課程的目的,就是為了讓孩子們能有個一技之長,將來如果有機緣,能夠離開惜善堂的話,他們至少能有一技傍身。而識字,對于他們中的大多數(shù)人(也許是所有人)來說,都是用不到的本領(lǐng)。靜宜嬤嬤說完這番話,看著憶湄仍然在熱切的看著她的眼睛,嘆了口氣,說:“好吧,姑且讓你一試。”憶湄等的就是這句話。她大聲說著謝謝。沒等靜宜回應(yīng),憶湄的人就已經(jīng)翩翩飛出了主修嬤嬤的辦公室。
周日這一整天,憶湄不斷的與沈戎與擦肩而過。上午她給小雷上第一堂寫字課的時候,他更是全程就在他們旁邊坐著,填著他的什么醫(yī)療卡片。憶湄以小人之心揣測,他是在偷聽她的話,時刻準(zhǔn)備從她這個脆弱的小雞蛋里挑出塊大骨頭來。
憶湄其實搞不懂,既然戎與看她不順眼,又為什么還總來她一定會在的小班呢?說他是要繼續(xù)出言嘲諷她吧,也不見他與她主動搭話。說他決定跟她緩和關(guān)系吧,她每次跟他對上視線,看到的卻都是像初見時一樣,毫無親切感的表情。不知道為什么,她總覺得戎與看她的目光里,既有刻意的忽視,又有隱藏的審視。
憶湄覺得自己一定是感覺出了問題,這兩種目光實在是太對立了,除非沈戎與這個人,像那些小說里寫的一樣,有人格分裂。想到這個總是對她不茍言笑的醫(yī)生,居然被她暗地里想出來會有那樣不堪的毛病,憶湄不禁“撲哧”一聲,樂出了聲來。
這一聲笑,在原本安靜的教室里,格外的引人注意。果然置書和戎與,都向她這邊望了過來。置書先是轉(zhuǎn)看了一眼戎與,然后才開口問憶湄:“你看到什么好笑的事兒啦?”憶湄窘得滿臉通紅,連連擺手。而戎與,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了頭,波瀾不驚的繼續(xù)著他手上的工作。
九月的最后一個周末是個艷陽天。不知不覺中,這已經(jīng)是憶湄來惜善堂的第五個星期了。憶湄早上離開學(xué)校的時候就覺得自己的心情很好。她想著小雷的寫字,不知練習(xí)得怎樣了?她上兩周跟小雷上的課程成效顯著,小雷已經(jīng)能認識二十多個字了。她決定從這周開始,周六和周日的中午各給他加一堂課,每次課都前半段先認字,后半段練習(xí)寫字。反正小雷也長大了,早過了一定要午睡的年紀(jì)了。
而且,憶湄還雄心勃勃的想:“為什么不能把識字的課程,普及給全惜善堂的孩子們呢?”她轉(zhuǎn)念一想,又覺得她不宜一開始就把事情搞得太大,還是應(yīng)該先做出些成效來,再去跟靜宜嬤嬤爭取。
可是,她早上剛一到惜善堂,還沒找到小雷說她的新課程計劃,就先直接被靜宜嬤嬤請到了她的辦公室。憶湄心里很是有些忐忑。沒想到靜宜跟憶湄說,自己觀察了憶湄幾個星期,覺得憶湄對工作的態(tài)度非常認真,在照顧孩子方面也盡心盡力。小班的孩子們都很適應(yīng)憶湄每周末的照顧了。大班的孩子更是喜歡周日下午和她在一起玩。
靜宜嬤嬤還跟憶湄提到現(xiàn)在時局不太平,最近惜善堂更是連著走了兩位帶班老師,一時間很缺人手。她最后說不管徐小姐來這里是出于什么目的,現(xiàn)在惜善堂的每一個人,都很感謝你的努力。“我們都很喜歡你,”靜宜嬤嬤這樣說著:“我們也都希望你能長期留在這里。”
憶湄很高興聽到這樣的評價。她告訴靜宜嬤嬤說她雖然不能保證一定能在臨江待夠四年,但是只要自己在這個城市一天,她就愿意來惜善堂幫忙。另外她自己真的沒什么別的目的。她之所以愿意來幫忙,是因為她自己也曾是棄兒,只是后來被徐家收養(yǎng)而已。在惜善堂的環(huán)境里,她感慨那些沒有她運氣好的孩子,正承受著病痛的折磨。所以她希望盡她所能,為這些孩子做一些事情。
在靜宜嬤嬤愕然的目光中,憶湄轉(zhuǎn)而說著自己的感謝:感謝靜宜嬤嬤那么高看她的工作表現(xiàn),她也很高興惜善堂的每一個人都喜歡她。當(dāng)然除了那一位——她在心里跟自己說。
離開了靜宜嬤嬤的辦公室,像前幾個周六一樣,憶湄又在緊張忙碌中度過了整整一天。每次剛給小雷上完識字課,憶湄就會開始雀躍著下一次的課程。她會想著下一次又可以教小雷什么新的字,又可以考他哪些新的詞。小雷雖然發(fā)音有問題,但是他的記憶力和理解力都很好,他對手的控制很好,才沒幾個星期,他的字,即使脫了描紅,也能寫得有模有樣了。憶湄覺得小雷就像是一塊新生產(chǎn)出來的海綿,正張開了它的全部孔隙,來快速的吸收所有的能接觸到的知識。有這樣的好學(xué)生,憶湄真的覺得是自己的榮幸。
到了晚休時間,靜宜嬤嬤跟憶湄說要她早些回去休息,不要剛一工作還沒兩個月,就先累著了。憶湄馬上說她其實已經(jīng)有些適應(yīng)了。再說她也感覺自己已經(jīng)比前幾個周末要好很多了。但是禁不住置書也在旁邊幫腔,到最后置書居然還上了手,干脆地把憶湄輕推出了教室。憶湄想想自己比起別人來,畢竟還算是初來乍到。她想著自己可以做的,且敢單獨承擔(dān)的事情并沒有很多,于是她識趣地答應(yīng)她們,她會回義工宿舍休息。
她人還沒走到角樓,就聞到隱隱的花香。待走近一看,她更是驚訝地看到角樓前的那兩株藤樹,居然又開花了。雖然只是一小簇一小簇的或白色或紫色的花朵,也不似春夏時節(jié)開得那樣繁盛得能垂掛了滿樹,但是這些小花,也還是棕色的枝椏間既美麗又淡雅的點綴。憶湄看著那些藤花,勾起了回憶,一時間,發(fā)了癡。
“紫藤掛云木,花蔓宜陽春。”(1)憶湄忽然聽到有人在她身后吟詩。她急忙轉(zhuǎn)過身子,沒想到她身后的人居然是沈戎與。他站在那里,看起來也似在賞花。憶湄覺得今天真是她的幸運日,連她與沈戎與,居然都能找到共同點了!她問他:“沈醫(yī)生也喜歡紫藤花?”
戎與回看憶湄那張喜上眉梢的臉,只繃著自己說:“不敢。我?guī)讉€月前來這里時,看到藤花開得正盛。沒想到現(xiàn)在秋初了,這藤樹也能為著徐小姐的到來,而再次開花慶祝。看來徐小姐不僅自己身份嬌貴,還果真也是惜善堂的貴人。就是不知道徐小姐在這惜善堂,還能夠“貴氣”多久呢?”
憶湄心沉了下去。她有些搞不清戎與的問題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卻實實在在地知道眼前的這個人的語氣著實不善。她沒有再開口,只是對沈戎與點了下頭,略略致意,就徑自走進了門去。
回到宿舍,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打著手電讀著逸飛新的來信。他信里除了對她的想念,除了對別人的抱怨,居然還有一個好消息。逸飛在信里說他會再出差一個星期,之后回保津一趟做交接,然后就可以來臨江就任了。
再有三個星期吧,她就能再見到他了。憶湄想著,等逸飛看到惜善堂這些個有病的孩子們,他也許就能停止他對自己工作和生活的抱怨了吧。憶湄的嘴角含著微笑。她把逸飛的信拿起,像每次一樣,輕吻了一下,然后又藏到了枕頭下面。她原本只想躺一會兒然后就起來準(zhǔn)備明天和小雷的課程。可沒想到,一粘上枕頭,她竟真的沉沉地睡著了。她今天實在是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