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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縣太爺:“堂下何人。”
“……”
小午踢了他一腳:“老爺問你話呢!”
老頭不說話,看著小呂,緩緩道:“……兒啊。”
散子在一邊笑,小午又踢了他一腳,縣太爺喝住他。
“娘的,太爺,這假神仙占我便宜!”
縣太爺:“老者,報上名號。”
呂宋緩緩把頭扭過去,半晌道:“……兒啊。”
小午把堂棍抽出來了。
縣太爺道:“小午。”
小午:“太爺,他連你便宜都占!”
縣太爺停了一會,提著腰帶從案子后頭下來了。
瀘南地方小,縣衙也小,武德年盛,世道太平,衙門里連同就八個衙役,今日城門口值守還調走四個,剩下兩個休沐,堂上就剩小午和散子,還有師爺。
師爺看縣太爺下來,忙搬了個凳子。
縣太爺坐在呂宋面前,呂宋看見了他的瞳孔,盯了一會,心里清明了點。
縣太爺道:“老人家,哪兒人。”
呂宋道:“白山村。”
縣太爺道:“什么州?”
呂宋道:“忘了。”
縣太爺道:“果真忘了?”
呂宋沉默一陣,道:“嗯。”
縣太爺道:“老人家,你為何殺人。”
呂宋道:“也忘了。”
縣太爺看著他,衙門正大光明的匾也看著他。
二
呂宋原生在北方。
道府十三州,他家靠盡頭上,青州都昌縣,跟著河北道。
村子站在下海口,每年暴雨,河海交匯都要改道漲水,沖走幾個認識的,幾個不認識的。
每年這時候,呂宋就只跑半天的貨,挑著腳把車拉到鄉里,從坊里買倆彩糖人揣回家。
他家一對雙,大的小子呂途,小的女兒呂六。
每回等他到了家,倆糖人就給小子,女兒坐著看,和他娘一塊,挑燈給呂宋補衣裳。
呂宋不沉默時會去摸摸她腦瓜頂上倆小揪,但多數時候他不怎么言語。
呂宋家世代住在這,這老祖屋是他爺的,他爺留給他爹,呂宋娘走了,呂宋爹一人住著大屋,一家幾口人住在一塊,地方很緊巴。
地方緊巴,氣兒也就緊巴。
呂宋就沉默。
尤其他推門回來,總能看著媳婦從他爹房里出來之后,呂宋沉默的就更多了。
出事那天呂宋還在外頭拉貨,梅雨沒停,天上連著下得跟漏了似的,他穿出來那件蓑衣蓋在貨上,連車帶牛,整輛車裹得比命嚴實。
村里人頂著雨來找他,前頭吼得什么他已經忘了,就記著指著村,臉上那表情他這輩子忘不了。
“途兒!途兒!”
青州人說話帶兒化音,兩個字不分開,連著念。舌頭打卷,喊得他也想卷舌頭,想嘔在雨里。
他瘋了一樣把車打回去,正趕上媳婦女兒出來,正午頭上,屋中水沒踝及腘,細軟飄飄沉沉,呂宋趟水剛把兒子從碎一半的灶邊拖出來,車沒回頭,屋就塌了。
污水卷著細軟沖到車邊,刷過他雙腿,盛唐大雨下出一片內陸的海,海內的浪。
浪里帶著首飾,帶著血。
第二天水退,呂宋爹挖出來了,還剩一口氣。
死了也好,活了也好,可他爹還差一口氣,這口氣就能憋死人。
呂宋不知道自己怎么想,于是就沉默。
白山村老一輩不多,傷了是大事。傷了一個,剩下的聚在一塊,大家長拿出宗族威儀,領著呂宋一家四口跪在祠堂前賭咒發誓,一定治好呂宋他爹。
跪完了祠堂,里長帶著人找呂宋,四下合計,請大夫要花一兩。呂宋在廢墟里扒拉出沾血的細軟,呂姚氏換了身上的首飾,各方一湊,一兩一。
呂宋拿著銀子請了鄉里最好的大夫,人跟著過來,望聞問切還沒完,就說要回去。呂宋一家都給人跪下了,拽著青布擺不讓走。
大夫道:“要治他,沒十五兩好藥,下個月就能辦頭七。”
人走了,媳婦兒子看著老爹,呂宋夜里還是去跪祖宗。
說老祖宗,說牌廟,說多少,呂宋也從那幾個燙金的牌子里晃不出銀子來。
跪了一宿,第二天清早,他去找了里長。
三
縣太爺道:“老人家,你可有記得之事?”
呂宋不答。
縣太爺聲音還是定著,話很穩。面上有笑,話中有沒有笑,聽不出來。
“老人家,在下虛齡四十有三,您大抵長我些,呼聲義兄不為過吧?”
呂宋道:“……隨你。”
縣太爺道:“賢兄,小弟還不知你名姓。”
呂宋沉默一陣道:“太爺,你干這個,屈不屈?”縣太爺一愣,他又道:“圖什么?”
縣太爺不言語,叫師爺把案收了。
師爺收了筆,也拿了個凳子坐在縣太爺旁邊。一個衙門,縣官師爺和師爺對著坐個殺人犯面前,隔著水街對過車水馬龍,煙火人間。
呂宋看看師爺,又看看縣太爺,道:“你這官兒當得不咋地。”
縣太爺也不打官腔了,“下面得話不給你記,衙里現在就我們哥四個,你說吧,到底怎么回事。”
到底怎么回事,呂宋也想問這句話。
那天清早他打祠堂出來,先去找了里長,后去找了仨老頭,大家長聚著都首肯了,呂宋才回家跟呂姚氏說,要賣女兒。
呂姚氏舉著破灶里一塊磚,把他追出二里地。
追也得賣。
唐律有規定,諸略人、略賣人(不和為略。十歲以下,雖和,亦同略法)為奴婢者,絞;為部曲者,流三千里;為妻妾子孫者,徒三年。
村里首肯聯簽,十來個人一塊賣,罪能輕。
村里一個跑南北貨的找了牙子,村里不是第一次干這種事,但是第一次見這個人。
老男人,瘦,猴一樣,穿胡服,腳上一雙破麻鞋。男人手里還一個男孩,稱他王爹,話里話外調子很沉,十幾歲的樹,還沒茂盛便已蒼老。
王爹拎著呂六看,前后調了三個個兒,出價十一兩,兩邊好說歹說,價抬到十三兩,不能再多了。
王爹道:“這小猢猻,賣給人嫲嫲都不定收,倒手前還得落我這一陣,十三兩,就賺個辛苦錢。”話剛落,呂姚氏就沖出來給了他一爪子。
臉上見血,人更不樂意,銀子卻沒往下落,反漲了五錢。呂宋那時候就應該覺出來不對,可他光顧著打媳婦了。
一套新衣服再饒一錢,十三兩六錢,呂六跟人走了。
呂宋一家站在村口看人走遠,呂六背影一直哆嗦,不知道是嚇得是哭得,旁邊那男孩一直在亂動,跟來時比不老實多了。
等人走遠,夫妻倆回家,傻眼了。
老子還是老子,兒子不是兒子了。
呂姚氏哭癱在一邊,呂宋奪門就要追,男孩蜷著腿坐在地上看他,“別去了,你追不上王爹。誰也追不上他。”
呂宋劈手就是一頓打,往死里打,男孩倒在自己血里,衣服破了,露出別的傷來。
呂宋到底還是去追了,也到底沒追上。回來時還有點神志,帶著里長捆男孩,推門人已經跑了,就剩地下一灘血,女人昏在一邊,再醒來就不會認人了。
到此,這家算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