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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車拐過一道山梁,但見山勢雄偉,峭石嶄立。蒼勁的懸松倒掛,似猛虎躍下,如盤蛇欲騰。
這是一塊險地。老三始終與前頭王子強的車保持十來米距離,慢慢行駛。
他們一行中午前就到了莽山,照老三的判斷,在鬼崽寨以西方圓五里一帶的山上找古墓,整個下午爬了好幾座大山,均無所獲,只剩下米脂坳沒爬了。
眼見天要黑了,唐兵忍不住抱怨:“老三,你能肯定那晚聽到的是爆炸聲?而且在西邊?你不是信口開河吧?”他窩在副駕座上,頭快撐上車頂了。
“那你說,該去哪里找?”老三冷笑。被唐兵和老顧挾持來莽山找古墓,他心里正窩火。你們倆都有算盤,當我是義工啊?
“要我說啊,古墓就在鬼子寨。那不是有個將軍峰嗎?鮮花送美人,寶劍贈英雄嘛!”唐兵分析。
“有道理。”后座上的老顧趴著前面的車椅說。
“將軍峰你們看了,那是一座突兀的石山。你們誰告訴我,哪里可以下葬?”老三啐了唐兵一口,“你當是懸棺呀?”
唐兵頓時沒了主意,“那,你看,應該在什么地方?”
“前面是米脂坳。”老三看了看車載導航儀,若有所思,“我記得李自成是SX米脂人。老顧,你懂歷史,你不覺得這地名有什么名堂?”
老顧眼睛一亮,“對,對,太有名堂了!我查過當地縣志,米脂坳曾是李自成殘部一個屯兵處,最多的時候屯有三萬兵馬。李自成是SX米脂人,取這個地名,肯定與他有關。”
唐兵立馬來了興趣,“這么說,我們找對了?老三,我佩服死你了,你真是高屋建瓴,詭計多端。”
老顧聽不下去了,語重心長道:“我說唐兵,你能不能改改這毛病,成語不是你這樣用的。”
“那該怎么用?”唐兵一挺腰,頭便頂上了車頂,只得又矮下身,“老顧,尺有所短寸有所長,講歷史我不如你,這講成語嘛,你得退避三舍,跪地求饒。”
老顧搖頭,“不可理喻!”
“那你還跟他較勁?”老三踩了剎車。
前面的車停了。起霧了,山坳上滿是濃霧,稠密稠密的似茫然的夢境。看不清前面的路。山路崎嶇多彎道,一邊靠山一邊臨深谷,稍有差池,便將墜入山谷。
半山腰起霧是莽山夏天一道獨特的景觀。從常識上來說,山越高天氣越寒冷,但莽山卻截然不同,山下寒氣逼人,山上卻暖氣洋洋,這是由于晴天坡地冷卻氣團下沉而形成的。兩種不同的氣流在半山腰短兵相接,形成鋪天蓋地的濃霧,呈現一種奇特的逆溫。
他們都下了車,前面車上王子強和宋文韻也下了車。唐兵和老顧上前去跟他們商量。
王子強說,“這霧估計一時半會散不了。今晚,我們只能在這里露宿了。”
“只能如此了。”老顧說。
唐兵也贊同,并溫馨地安排,“老顧,我們搭帳篷,王教授和宋老師一人睡一臺車,那樣比較安全。你怎么看?”
老顧點頭。這樣安排有驢友范。
看好了地方,王子強和老三分別把車靠路邊停妥。大家隨便吃了點干糧,五個人擠到老三的車上聊天:
“自從李自成在JX南昌被清軍再一次打敗后,有關他的去向就撲朔迷離。最傳統的說法是,他在HB九宮山被農民用鋤頭鋤死。實際上,李自成逃到了莽山,最后死在這里。”宋文韻不假思索說。
“不是吧,郭沫若在《甲申三百年祭》里說,李自成死于HB通山九宮山。”老顧提出質疑。
王子強冷笑,“那篇文章牽強附會、漏洞百出,連李自成死于通山九宮山或通城九宮山的確切地名都改來改去、前后不一。不錯,郭沫若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但他突出事件史和政治史的研究方法,存在忽略結構揭示的嚴重缺陷。老實說,那根本不算是一篇有價值的歷史文獻。”
老顧聽他如此說,瞠目結舌。心里不由暗暗佩服起來,對權威的質疑僅憑一腔熱血可不行,還得遠見卓識。可見這年輕人并非浪得虛名!
“法國學者布迪厄把學術場看作是一個相互競爭的場域,每個人的入場及其采取的競爭策略,端視其自身的資本存量,一般而言,權威具有壟斷地位卻往往破壞規則和慣例,輕率和隨意地處理材料和結論的關系,不遵守邏輯推理規則。李自成究竟死于何處,史料上沒有過硬的記載,說在HB九宮山被當地農民鋤死,卻沒有驗明正身的事實。清朝當時的官方戰報和奏折都含糊其辭、自相矛盾。當時,圍剿李自成的總指揮靖遠大將軍阿濟格的奏報中稱:‘李自成兵盡力盡,僅帶親信20人,竄入九宮山中,被村民圍困,無法脫逃,自縊而死。派人前去驗尸,尸朽莫辨。’這表明,他們是根據傳聞而認定李自成死于九宮山。我懷疑,那也許是李代桃僵。”王子強冷峻地說。
“你是說,有可能是李自成金蟬脫殼?”老顧也是飽讀史書的人,“李自成死于HB九宮山之說,確實有許多疑點。這也給后世留下了質疑的伏筆。只是,李自成死于莽山的推論沒有過硬的依據。”
“莽山現在還殘留許多與李自成息息相關的地名,奉天坪、奉天廟、永昌村廟、盤龍寨、米脂坳、五馬歸曹州,還有闖王紙槳湖遺址、煉鋼燒窯遺址等。種種跡象表明,這不是一支潰敗部隊在茍延殘喘,而是一支有理想有核心的部隊臥薪嘗膽,以圖東山再起。”宋文韻說。
“歷史上確有李自成十萬殘部在莽山活動的記載,但沒有任何李自成在莽山的記錄。我們的推斷需要證據來支撐和確定。”王子強說。
他們想推翻李自成死于HB通山九宮山的歷史定論,卻苦于沒有過硬的證據。歷史研究重考據,講究論從史出,史從證來,除了搜集與考訂材料,最好有文物證據坐實。他們手中尚無有價值的文物和史料,缺乏說服力。
“南嶺幅員遼闊,自古就是發配流放之地,這里不僅山高路險,而且樹木繁榮,隱藏了大量野獸。在幾千年農業社會發展中,由于受生產力水平限制,生存環境惡劣,交通不便,文化滯后。”王子強冷峻地說,“但因如此,許多古代歷史習俗和歷史痕跡才得以更好地保留、沿襲下來。從史料上看,大規模的發配流放始于秦漢,一代代中原沒落的家族往南嶺縱深遷徙,登山惟恐不高,入林惟恐不深。形成依山險而居的瑤族。”
“《隋書》記載:長沙郡又雜有夷蜒,名曰莫徭……自云其祖先有功,常免徭役,故以為名。”老顧插嘴道。他在史志辦坐了多年冷板凳,近墨者黑,歷史水平自非常人。
“那是南北朝至隋唐期間對瑤族的稱謂。秦漢時期稱蠻夷,三國時稱蠻徭,晉稱湘州蠻,宋代以后一直稱徭人。”王子強詳細說,“但我認為,南嶺最早的原居民應該更早,大致可以追溯到遠古仰韶時期。黃帝與炎帝在SX阪泉大戰,炎帝兵敗,帶領族人南逃,最后在南嶺落腳,開創了農耕文明。我感覺,鬼崽石應該與炎帝有關,是瑤人祭祀祖先炎帝的陪祭品,也可能是用來陪葬的陰兵,像SX兵馬俑一樣。”
“老師,你分析得很有道理。”宋文韻欽佩地說,“我翻閱有關瑤族史料里,發現很少提及黃帝,更多的是炎帝的記載。像嘗味草木,宣藥療疾;削木為弓,以威天下。另外,離莽山不遠的JH縣就是因炎帝在該地發現了稻禾而命名。”
“這一帶許多民間傳說都以炎帝神農氏為主角。”老顧補充說。
“總而言之,古時候南嶺一帶尊崇炎帝的事實確鑿無疑。”王子強言簡意賅,“所以,鬼崽石的發掘研究大有價值。”
老顧和宋文韻點頭稱是。
“關于李自成究竟死于何地,我相信莽山會留下大量的線索。”王子強另起一篇,“我覺得,莽山應該留存了許多大順軍殘部的物質信息,只要認真去找,定能找出李自成在這里活動的蛛絲馬跡。”
“啊!”老顧被王子強所折服。到底是專業的啊,比自己半路出家強過百倍!他差一點起身拜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