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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馬鎮在秋分時節迎來了一場涼颼颼的暮雨,雨兒不大,卻已經伴著滿鎮的炊煙洋洋灑灑了將近一個時辰。
飲馬鎮曾是楚國的邊境小鎮,后來楚國亡了,飲馬鎮所在的黃州連同其余楚地都成了而今唐帝國的疆域。
或許是因為過于偏遠的緣故,即便是六十年前那場席卷天下的戰亂,仿佛也未曾打破飲馬鎮哪怕一絲一毫的寧靜安逸。
簡陋破舊的蓑衣擋不住伴隨秋雨襲來的寒意,一高一矮兩個影子風塵仆仆地疾行了兩天兩夜的山路,終于在撲面的暮雨里感受到了些許疲憊。
“約莫還有四里路,我們慢慢走,以免引起山里獵戶們的注意?!?
說活的是其中略高一點的年輕男子,斗笠下是滿是不修邊幅的絡腮胡在雨幕里更叫人看不清真容,唯有那對深邃眼眶里流露出的冷峻眼神,讓人感到一絲不知所起的心悸。
此時,男子的聲音卻很溫柔,如果一個人的聲音可以有形狀,它定是一塊叫人愛不釋手的無暇暖玉。
煙雨里,略瘦弱的黑影沒有回應,只是應言放緩了腳步,少時又頓足抖了抖沾滿蓑衣的水珠,好像那樣能讓自己保持的更靈活輕盈一些,她喜歡像蝴蝶,像小貓那樣敏捷的自己。而這厚厚的蓑衣真是又丑又重,讓她有了一絲微妙的情緒。
“你給我聽好,雖然師傅最終同意讓你一起來,我還是不希望你出手?!?
回應男子的是一聲不以為然的輕哼。
片刻的無話后,身著單薄蓑衣的男子忽然以篤定口吻認真道:“師妹,你餓了吧?!?
雨勢漸小,隨著鎮落的臨近,炊煙帶出的煙火香氣早已沖淡了濕漉漉的泥土腥味,同時也引起了年輕殺手一本正經地唏噓:“也不知道,多久以后這小鎮子才能回到現在的平靜。”
“唐逍,你昨天還和我講,作為殺手,不能講太多廢話嗎?怎么今天就瞧你嘀咕了一路。”
女子的嘴唇一張一翕,卻沒有發出任何的聲音,因為他能感受到唐逍的余光正看著自己,那讀懂她的唇語,就是再簡單不過的事,何必多費力氣說話。
“殺手在殺人前能被人看出來是殺手嗎?師妹,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身份,一個游俠的侍女,謝謝。”
“唐逍,我真的不想和你講話,見過哪個俠客去云游,會帶個丫鬟?”女子說話不緊不慢,卻不再使用唇語。
“不能是行俠仗義的途中撿來嗎?不能是我無意之間救了你,你千恩萬謝誓要追隨與我么?”暮雨漸消,隨著飲馬鎮的愈發靠近,唐逍的視野里也多了幾分云散后的夕霞。
“好吧。公子您厲害,您行俠仗義,那兩百步外村口的小館子也勞您破費了?!碧频挳呥€對唐逍擠了個笑臉,雖然笑容勉強,卻還是很好看。
“嘿喲!小姐您說笑了不是,奴才這一貧如洗的,一路上全靠小姐慈悲,賞我口飯吃才得以茍活至今。”
唐逍的臉皮,盡管相處了十多年,可還是叫唐蝶由衷佩服。
“那你倒是說說看,誰是誰恩人,誰要對誰千恩萬謝?”唐蝶笑的時候,眼睛就彎成了一對小月亮。
“呵呵,當然您才是恩人,我只不過是您的小跟班嘛。小姐,您為什么要問我這如此清白的事實?”
“甚好,你終于想起來當初是我從奴隸主手中把你救下來啦!那跟本女俠喝酒去吧。”
唐蝶的眸子里閃爍出得意的神采,朝向酒館的步履也愈發輕快起來,管它要殺什么人,先美美的吃上一頓才好。
“好嘞。不過話說回來,小姐您能救下我這樣一位才貌雙全,義薄云天,文韜武略,器宇軒昂的奴才,真的是小姐您的福氣?!?
唐逍說話從來都是這么一本正經,沒有一絲絲的虛偽做作,所以有時候會分外氣人。
“哼哼。”
“師妹,別鬧了,我知道你也很餓了好嗎!”
“哼?!?
飲馬鎮安寨于山腰間,星羅棋布了三百余戶人家,臨著鎮口便是舉鎮唯一的一家客棧兼酒館,名曰“安善齋”。
“安善齋”僅置了三間客房,專供往來旅客下榻,只是常年閑置,難有游人問津。倒是這店里的酒菜生意日日紅火。所謂靠山吃山,新鮮的野味在
老掌勺的烹調之下誠然讓人流連,店面不大,菜色卻是五花八門。你就是要吃熊掌也未嘗不可及,沒辦法,酒店掌柜的大兒子就是鎮上最能干的獵戶。來捧場的都是鄉里鄉親,酒家賺著微薄的營生也樂此不疲了十余年了。
“客官里面請!”店小二年歲已然不小,三十余歲的小身板隨著張憨厚的討喜娃娃臉,身材竟比唐蝶還矮半個頭。
唐逍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酒館里的每一張臉,利索地脫下蓑衣對小二道:“五斤白切羊肉,四兩米酒,再隨意來兩個招牌菜,有勞小二哥?!?
“好嘞!客官您真是老饕,咱店那招牌羊肉可是方圓兩百里都找不出更地道的!”
唐逍深以為然地咧嘴一笑,目光對上了店小二淳樸而驕傲的明亮眼神道:“可不是么,半里外我可就聞著咱店里的肉香了。”
“店小二,你們掌柜是個還俗的老和尚嗎,怎么給店取這么個怪名字,安善齋,善哉善哉聽著好生別扭。”
李二見這個適才置下蓑衣的年輕女子,裹著一身緊實的深色布衣,沾著水珠的發絲輕揚,雖只匆匆略過一眼,便可只其眉目清秀過人,不似如何婉約溫柔,卻有種脫俗的靈動,不敢放肆直視。
“姑娘說笑了,咱這店名可不是俺老爹取的,是十余年前開店之際,俺爹去常先生那兒求來的。常先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取得名字總有道理。這附近好幾個村,凡有給娃取名,也都帶著生辰八字來向常先生求名,十多年來都沒一個重樣的。取名字可不能含糊,咱常先生是真有本事!”
李二是個頗為實在的話嘮,此時他的小眼睛里滿是崇敬,這種感情很炙熱,常先生的事跡仿佛是村子里每個人驕傲,也是對外來客的理想談資,說道起來便是如數家珍。
酒菜已上齊。
“少東家,還請賞臉坐下慢聊?!?
被唐逍稱作少東家的李二正說著常先生怎么博古通今,如何帶領村民下山修建堤壩,又建了村里百年來第一家學堂,分文不收地教書育孩,又讓諸多不學無術,終日混吃的小痞子痛改前非,變得孝順守信,竟是越說越意氣風發。
“李二狗子,別扯皮啦,快給老子上菜,別他媽耽擱俺吃完去學堂接兒子!”一大漢進門臨墻邊放下鋤頭便一臉怨氣地高聲吆喝道。
“哈哈徐大牛,是你家熊孩子又被常先生留下受罰了吧!”李二應言起身招呼道,引得周圍食客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