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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這個,寧如欣眸子一黯,沉默片刻,嘆道:“清卓,你描述的專一愛情固然美好,但在這個年代,卻根本不存在。寧修平那種人都有六個侍妾,更別提那些有身份家世的男人了。”
“我想得很清楚。從小到大,我只對他一人動過心,你既然不愿嫁,我便嫁。他若是肯娶我,自然好,我會有一世的時間去改變他,爭取你說得那種愛情,將來說不定還能幫上寧家一把。他若是不肯娶……也沒關系,至少你能逃過婚嫁。怎么看,這都是一招兩全其美的棋。”
寧清卓聽她說完,依舊有些呆:寧如欣向來溫順,這或許是她這輩子做出的最大膽的決定。寧清卓甚至可以從她柔和的眉眼中,看出她從未有過的勇敢與決心。
她忽然很愧疚。上一世,寧如欣只說不愿嫁人,她也沒多想。現下看來……她的姐姐根本是在抓心撓肺地等著,看她到底嫁不嫁陳晉安吧?
想到一年后可能出現的孫劍鋒,寧清卓忽然覺得,寧如欣能嫁人也挺好。這樣,即使歷史不幸重演,姐姐也能有個厲害的夫君保護她,不會再似上一世一般遭罪。寧清卓掂量許久,最后只是認真道:“姐,你若決定了,我自會全力支持。只是,我還有兩個問題。第一,你不介意他最初想娶的人是我嗎?”
寧如欣垂眸道:“晉安性子沉穩,向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他若是愿意娶我,便是能夠放下過去,我又何必介懷?”
寧清卓緩緩點頭,這才繼續道:“第二,明日是當堂審理。陳晉安若是拒絕你,整個盧陵都會知道,你的名聲就毀了。你可要想好。”
寧如欣起身走去窗邊,站立許久,方才微微偏頭答話:“若不能嫁他,我還不如陪你做一世的老姑娘,還要那名聲做甚?”
☆、第12章 公堂訂婚
三日后,公堂之上。
陳晉安聽到寧清卓的辯解后,臉色立時陰沉,冷冷道:“寧老先生與我簽婚書時,的確是說讓寧清卓嫁我。”
寧清卓坦然一笑:“諸位請看。”
她抬起雙臂,在公堂正中緩緩轉了個圈。圍觀眾人不解望向她。
寧清卓這才開口道:“我穿的是男裝。敢問陳公子,你我相識數年,是否常見我女裝打扮?”
陳晉安不答話。
寧清卓繼續道:“爹爹膝下無子,因此自我6歲起,就被當做男兒教養。穿男裝,學武功,跑生意。寧家任誰都知道,寧清卓在爹爹心中便是兒子,將來是要繼承他志向的。”說罷,轉向眾人道:“試問,我爹又不糊涂,怎可能將兒子嫁人?”
眾人小聲議論起來,頻頻點頭,顯然覺得寧清卓的話很有說服力。
陳晉安有苦說不出。他以為他贏定了,這才允了寧清卓直接過堂。現下可好,他想暗中操作,都沒有機會了。
寧如欣站在寧清卓身邊,一直沒有開口,此時卻走到大堂中間跪下,朝著林知府道:“民女寧如欣見過知府大人。”
“那份婚書中的‘小女’,的確是指民女。爹爹在時,陳寧兩家多有交往,我也因此多有機會得見陳公子。又兼之陳公子向來待我溫柔,是以如欣漸漸對他芳心暗許。”
此言一出,四座嘩然。這番話,明著是在稱述案情,實則是在表白心跡。一個女子,居然在眾目睽睽之下,公堂之上,對一個男人表白心跡!寧家這兩姐妹,還真不是一般人!
嘈雜聲中,寧如欣抬頭,柔柔望向陳晉安:“爹爹知道我的想法后,便設法與陳公子協商,簽訂了婚書。陳公子其實不必訴之公堂,如欣也會遵從父命,嫁入你家。”
寧清卓站在一旁,閑言碎語入耳,也很是淡然。上一世,寧如欣被她拖累,受盡了苦。這一世,她支持寧如欣放手一搏,雖然破釜沉舟再無退路,卻不會留有遺憾。何況,寧如欣不需要退路,她就是寧如欣的退路。
陳晉安顯然也不料寧如欣會做此陳情,臉色陰晴莫定。他看著寧如欣那張和寧清卓幾乎一樣的臉,以及那雙眼中難得堅定的光芒,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感動。
寧清卓是肆意的不羈的,陳晉安沉溺于她的張揚與活力,喜歡得恨不得將她揉進骨子里。寧如欣卻總是站在寧清卓的身后,就如煙雨中淺淺淡淡的背景,只有偶爾撞上她的目光,才會收獲一份溫婉的笑意。陳晉安完全不否認,兩姐妹相較,寧如欣才會是那個賢妻。
林知府一拍驚堂木,喝道:“肅靜!”總算消了那些雜音。
安靜之中,陳晉安心里悶痛陣陣,無望而壓抑。好似有什么珍視如命的東西正在從他掌間流逝,他再握不穩,再留不住。
陳晉安曾經很自信,以為放眼江南,只有他能做寧清卓的歸宿,于是他不急不躁,只待有一日,她心甘情愿披上嫁衣。可這人去年做族長后,變化太大。她變得很難纏,溫存軟語嬉笑怒罵,為了寧家,她隨時都能換張面具待他。她的生活脫離了預定軌道,也脫離了他的掌控,這種無力感讓他暗自焦躁。
得知寧清卓誓不出嫁后,他再也無法淡然。將婚嫁之事訴之官府,是他置之死地的最后一博。他想,他逼到這個地步,只要她對自己有那么一點感情,都該順水推舟嫁了。
可寧清卓的應對,實在讓他死了心。
過往一幕幕在腦中交錯,陳晉安漸漸有些恍惚。他的情意她看不到,也不愿要,時至今日,再多糾纏又有何意義?
沒緣由的,東岳廟老住持的話忽然在他腦中響起:施主須知執念易成魔,求而不得,便該放手……
他已經執念了數年。
陳晉安想,或許……
……他真該放手了。
陳晉安沉默許久,終是緩步上前,扶起寧如欣,在所有人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朝著知府躬身一禮:“陳某魯莽,勞煩林大人,萬分罪過。”又朝著寧如欣溫潤一笑:“你若愿意,自然大好。我便挑個良辰吉日……”他垂眸,眼睫微顫,卻終是落地生根道出幾個字:“前來迎娶你。”
一場訴訟,最后變成了良緣一樁,公堂里看去真是一派歡喜。出了府衙,陳晉安邀請寧如欣四下走走。寧如欣有些猶豫,寧清卓卻很是支持。婚前男女多些接觸畢竟是好事,寧清卓不想姐姐嫁過去了,卻什么都不清楚。又對她一番叮囑,莫要去人少偏僻的地方,按時回家吃飯。
寧如欣得償所愿,心中歡喜,輕快跑回陳晉安身邊:“晉安,我們去哪里?”
陳晉安見她雙眼異常明亮,笑容絢爛無比,有了些難得的活潑與燦爛,一瞬間覺得,她的身影與寧清卓重疊了。他晃晃腦袋,淺淺一笑:“如欣,過去是我不周全,也不知道你喜歡什么東西?不如便在街上逛逛,看看你有什么想要的?”
寧清卓目送他們離去,也轉身離開,去找張大牙。
張大牙何許人也?那是盧陵的牙保,也就是專門負責立契約做保證的中介人。寧如欣要出嫁,寧家是窮,卻不能沒嫁妝,否則嫁過去會讓夫家瞧不起。寧清卓不想自己姐姐的婚事因此留下遺憾,或是往后被陳家那些七姑八嬸借機打壓,是以打算籌錢買嫁妝。
張大牙見了她,倒是很殷勤。他也算是在高元緯手下混飯吃的,自然對寧清卓十二分的小心。問明來意后,張大牙樂了:“喲,寧當家,你終于舍得賣房了?”
寧清卓打算賣了從前和爹爹一起住的大屋。大屋在盧陵城區,地段好風水佳。寧爹爹死后,家境漸漸拮據,仆人也陸續散去,姐妹兩住不起那大屋,是以搬回了城外寧家的祖宅。她們搬走后,好些人有意向購買大屋,但是寧清卓舍不得賣掉留有一家人回憶的地方,是以一直空置著。
張大牙一拍掌:“巧了!正巧昨日有位公子來過,就想租個好宅院!我這就帶你去和他見見?”
寧清卓跟著張大牙一路行去,只是不放心:“大牙,那人是什么身份?便是要賣了大屋,我也不想讓討厭的人糟蹋它。”
張大牙拍著胸口擔保:“哎喲!寧當家的,你就放一百個心!那公子身份我不清楚,不過看那衣裳,就知道是個貴人!”說著,夸張道:“我都沒在盧陵見過那么好的衣衫!最難得是那公子還是個讀書人!保證文雅清靜,不會臟了你的地方……”
寧清卓奇怪道:“你怎么知道他是讀書人?”
張大牙嘿嘿一笑:“昨晚是盧陵書院李山長帶他來的,你想,李山長的朋友,那能是個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