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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難陀緊閉的雙眼里流下了兩行血淚。
從血海中爬上來的那些渾身血肉暴露在外的殘尸已經到了他腳下,他們伸出手,拼命的抓著他的身體,撕扯掉了他身上的袈裟,他的佛珠,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有惡尸張大了滴著腐液的嘴,去啃咬他的肩膀和頭顱。
血海里到處都充斥著痛苦的哀嚎,哭泣,絕望的吼叫。
齊司殿從懷里拿出了一個破舊的棋盤。
他把棋盤扔向血海,棋盤一脫手,就旋轉著變成了虛影,越來越大,越來越大,最后黑白兩色充斥了這方天地,從空中以泰山壓頂之勢沉重而緩慢的壓了下來。棋盤的虛影穿過了阿難陀,卻將白骨尸山和血海壓在了其下,那些殘尸們痛苦的哀嚎著想要逃離,卻被棋盤一一碾成了湮粉,腳下復又化作了堅實的大地。
棋盤的紋路便是地面方磚的紋路,那些紋路里白光流轉,嗡的一聲,浮在空中的小滿猛地被無形的力量拽了下來,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些白光就像蠶絲一般,一絲一縷慢慢爬上她身體表面,緩慢而堅定的將她束縛。
夏滿的瞳孔猛然間變成了血紅色,她拼命的掙扎,那些比頭發絲還細的白色光絮被她掙斷了,又慢悠悠的飄回來重新黏在她身上。
夏滿扇動著翅膀,天空的夜色于是劇烈的震蕩著,她越掙扎,天機陣的鎮壓就越重,她身體里的能量被無所不在的法陣抽取,轉化為大陣運轉的動力,再反制她自身,慢慢的,夏滿的掙扎弱了下來,她伏在地面上,身上已經籠罩上了一層耀眼的白光。
天空的夜色散去了。
天裕關頂上那個倒懸的青灰色漩渦也散去了。
隨著夏滿的安靜,阿難陀身上那些詭異的黑色紋路退去,他嘆息一聲睜開眼睛,起身拿起了地面上的那個紫金小缽,大樹也已消失不見,紫金小缽里只有一個青色的豆子。
阿難陀取出了那粒豆子,放在了夏滿的身邊。豆子滾落到石縫里,落地生根發芽,迎風而長,成了棵一丈來高的小樹,展開樹冠將夏滿籠罩。
齊司殿和幸存的眾人收了飛行傀儡,看著伏在地上似乎已經睡過去的小滿。如今夜藏被鎮壓在此,陣杵不能再收起來,要一直維持天機陣的全力運轉。
齊司殿看向阿難陀:“辛苦了。”
阿難陀心有余悸的看著眼下已經人畜無害的小滿,搖了搖頭:“慚愧,貧僧險些壞了道心。”
“眼下夜藏雖然已被天機陣鎮壓,為了萬全之策,尚需布下御妖大陣,還勞煩大師回去同崇明崇德二位大師帶個話,布置御妖陣需佛境助一臂之力。”
“這個自然。”阿難陀雙手合十行禮,“此間事已了,貧僧回佛境復命去了。”
阿難陀出了天機殿的正門,眼前的廣場上尸橫遍野,放眼望去一片死寂。這些都是在這次的變故中無辜枉死在夜藏幻境中的普通人。
阿難陀低頭念了句佛號。
天裕關的大變故很快就報到了京城。
蕭誠帝聽完溫司監的話,面色陰晴不定。
整個天裕關,數十萬人,一夕之間盡數死亡。
夜藏兇殘至此,齊司殿為何要將天裕關所有的平民性命視同草芥?這種視萬物蒼生如芻狗的高高在上的姿態,讓蕭誠帝的心里一片冰寒。
蕭誠帝的手在廣袖下微微的顫抖,他不動聲色的握住了龍椅的扶手。
“王上。”王太卿出列道,“近日天氣反常,雖然已經下了雪,實則還是夏末。怕只怕天氣反復,若是突然天氣回轉,天裕關里的尸體勢必會引發大的瘟疫和尸潮,要早做處理才是。”
蕭誠帝點了點頭:“此事茲事體大,不可輕視。著九城兵馬司和前騎營調防天裕關,盡快將尸體運去海野原焚燒掩埋。”
眾人領命:“是!”
蕭誠帝回了太極殿,靜坐了片刻后突然將手中的茶盞狠狠的砸碎在地上。
寧公公聽見動靜趕緊掀簾走了進去,躬身勸誡:“王上,氣大傷身。”
蕭誠帝閉上眼睛,努力強壓內心熊熊的怒火。
讓他如何不怒?
天子乃世間之尊,可是他的身旁,卻有天機殿這個龐然大物存在。因為實力的絕對差距,皇權在天機殿面前處處受到制肘。先帝在世時,曾武斷的廢了一國兩殿,然而尸潮爆發也好,五源法陣的運轉也罷,乃至佛境,金國的巫祭,甚至大遼的安平書院,此間種種,都遠超常人的力量,并非皇權所能控制。
他復立天機殿,說到底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自身的實力不夠,這天下就不是他蕭家的天下,所謂的皇室,不過是管理天下平民的一個管家。
他極力扭轉這個局面,將太子蕭安送進了書院學習。可是要真正改善眼下的情形,恐怕不是一兩代人之功就能完成。
皇室對天機殿又愛又恨又懼,又不得不依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