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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就顯出小李氏作為宅斗高手的段數了,她連眉梢都不動一下,只是輕輕地笑了笑,說不出的溫婉和氣:“既然來了,就讓她進來吧。”
過了一會兒,就有丫鬟引了孟姨娘進屋。
今日的孟姨娘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她本就長了一張嬌花一般的臉,秀眉微蹙便讓人忍不住心生憐惜。雖然她現在只是一身素衣,幾無簪環,但那慵然半挑的眉端卻含著若有若無的風情,勾人得很。燭光盈盈,落在她的面容上便好似籠著一層輕煙,就連一向風流婉約的身子也顯出幾分消瘦和羸弱來,在柔媚之余更添了一份楚楚。
周正聲早已將周清華放下,此時見到這般打扮的孟姨娘亦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孟姨娘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只是請安的聲音低低的,然后就站在了一旁。
小李氏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語調是一如既往的溫婉和氣:“孟姨娘今日怎么來了?”姨娘請安都是在早上,偏孟姨娘要趕在晚上周正聲在的時候來請安。
“我是來給老爺和夫人請罪的。”孟姨娘也不含糊,直接就跪了下去。
因為來自“小三等同過街老鼠”的現代,周清華一直對小老婆這種角色不感冒,只是此時她也不能不贊一句:小老婆里面出人才啊!這位姨娘得寵之時便是連正房太太都不放在眼里,在產下一女立穩腳跟之后又生下了周正聲唯一的兒子,可謂是后院子之中的常青樹。可如今,她卻可以當著丫鬟仆婦的面說跪就跪,一點也不拿自尊臉面當事,當真是能屈能伸的一位人物。
小李氏倒是在衛國侯那一群小老婆里面見慣了后院的各色人才,此時還是穩著聲調說道:“孟姨娘說什么話呢,瓊花,快扶她起來。孟姨娘伺候老爺這么多年,又為老爺生下了樂哥兒,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說什么罪不罪的?”
瓊花伸手去扶,孟姨娘卻依舊牢牢地跪在地上,她抬起滿是水色的眼眸,當真是楚楚可憐宛若一朵迎雨飄著的小梨花:“老爺,我知道當初我讓四小姐叫了五小姐出來確是犯了錯,可我當時真真是沒有什么壞心啊......”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以前常常給周正聲彈琴唱小曲,她的聲音一折百轉卻真真是十分凄楚妙曼,“我當時心中難過,想著五小姐自小長在夫人身邊,太太去后老爺便娶了新夫人,定然也是極難過的。將心比心,我這才讓四小姐叫了五小姐出來,姐妹一起也可排遣一下郁氣,哪成想路上便出了差錯。”
周正聲終于開口,他眉目冷肅,沉聲問道:“你當真有如此好心?”
孟姨娘癡癡地看著周正聲,幽幽道:“老爺自然是不知道我的心的。我愛慕老爺久矣,五小姐是老爺的孩子,我自然是把她當成四小姐一般的疼愛......”隨即,她啞著聲問道,“如今滿府里都在疑我,便是老爺也只當五小姐落水的事情是我做的。可老爺仔細想想,這事于我有什么好處?難不成就是為了為難一下夫人,我就要做出這樣的蠢事?”
周正聲素來是個利益派,孟姨娘前面訴衷情的時候他只是輕輕動了動眉頭,直到聽到后面他才信了一份,他眉目稍緩,語氣也和緩下來:“當真如此?”
小李氏扶了扶發上的簪子,握著茶盞的手卻是緊了緊,只是語氣上半點不漏:“既如此,那青溪屋子里搜出來你的東西又是怎么回事?”小李氏倒是真沒想到孟姨娘居然還能把黑說成白,只得在旁提醒了一下確鑿的證據。
孟姨娘凄凄切切地看了眼周正聲,語氣更是凄楚起來:“老爺,我若真是要用青溪,用錢財收買豈不更是方便何必要用這些可以透露出身份的東西,定是有人要陷害我才會故意留下那些東西。”說到激動處,她膝行了一步,抬手發誓道,“老爺若不信我,我可以發誓,若我當真有加害五小姐的心思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說到最后,孟姨娘也不管什么風度了,一行清淚宛若斷了線的珍珠似的自然而然地落下,語氣里頭也帶了一絲不可言說的倔強。
周正聲的面色緩和了些,他皺皺眉,到底還是伸手扶起了孟姨娘。
依著周正聲,孟姨娘的眼淚更是流個不停,聲音依舊是軟軟的:“其實,也不是我怕委屈。為了老爺和一家子的安寧,便是讓我認了這事也是無妨的。可四小姐和五少爺還小,被我連累著受了牽連、聽了閑話又怎么好?前幾日四小姐聽了三小姐的話便氣的哭了一宿,五少爺也好幾日都睡不好。我這心也都快要給揉碎了。只得厚臉討人嫌地來夫人、老爺這里說個清楚......”
周正聲平日里對周芳華和周禮樂這一對兒女甚是上心,聽到此處終于軟了心腸,安慰道:“好了,別哭了,我自然是知道此事與你無關。”
周清華默默地在心里給孟姨娘鼓了鼓掌,十分佩服。孟姨娘的辯解論點就是:我做的事都是好心,而我做壞事是不可能留下證據的,留下證據的都是別人在陷害我......
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孟姨娘又復起了。
周正聲被孟姨娘那一番話打消了小半懷疑,加上周清華現在吃好喝好實在沒有什么后遺癥,反倒顯得孟姨娘這個嫌疑人更加無辜可憐了一點。第二日,周正聲借著指導女兒功課的名義去了孟姨娘的房里,然后就和半推半就的孟姨娘重溫了一下舊夢。孟姨娘的嘉行居終于又開始喜氣洋洋,連周芳華的臉色都好了許多。
對于周正聲來說,這世界上最不能委屈的人就是自己。
而小李氏也終于從新婚的甜蜜美夢中醒來,清醒的認識到:周正聲和她父親衛國侯一樣靠不住,這世上唯一靠的住的男人大約只有自己的兒子。而要打破孟姨娘在后院的特殊地位,她也必須要有一個嫡子。
于是,小李氏也開始稍稍減少了對周清華的關心,反而開始認真備孕。
嘉行居里,孟姨娘對著菱花銅鏡慢慢地摘下頭上的釵子和簪子,宛若鴉羽的長發就那樣披散而下說不出的旖旎。她慢慢地梳著發,忽然幽幽地嘆了口氣:“我果然老了......”
周芳華正坐在一旁,玩著手邊的一只朱釵,上面鑲嵌的紅寶石光芒璀璨耀人,令她愛不釋手。她聞言急忙軟聲道:“姨娘怎么這樣說?姨娘看起來一點也不老呢。真是芳華盛年,好看著呢。”
孟姨娘淡淡一笑,說不出的柔婉,那眼角的細紋反倒顯出了她歲月里沉淀的成熟魅力。她將周芳華拉到了自己的懷中,輕聲道:“怎么能不老呢?我算是明白了,妾永遠都是妾,再怎樣都是沒有出頭的日子的。前頭的沒了,后面就會來個更漂亮更聰明的,男人的選擇永遠都是多過女人,而女人則只能慢慢在后院里變老變丑......芳姐兒,我現在只盼著你能夠嫁得好,做個正房太太,挺直了腰做人。”
周芳華窩在她的懷里,嗅著那似蘭非蘭的香氣,怔怔地點了點頭。
孟姨娘有一下沒有下地摸了摸她的長發,語氣里帶了一點母親才有的慈愛:“大小姐的前程我們自是比不了的。可府上其他幾個小姐,除了出身哪點及得上你?便是太太,端著個正房的架子,還不是庶女出身?”她似乎嘆口氣,看著窗外的春景緩緩說道,“出身、嫁妝、婚事,這些都是女人最重要的東西,哪里能不去爭?”
第7章
其實,孟姨娘的復寵與否與周清華來說關系還真不大。就她本人來說,她也是相信孟姨娘最初也不過是打算用原主做些文章難為小李氏的,畢竟孟姨娘還真的沒什么膽子敢害一位周家嫡女。這年頭,妾雖然已經不是那種可以隨手送人的消耗品,但也真沒珍貴到哪兒去。若真有個意外,周老爺便是為了自個兒的官聲著想也會處理了她。
只是等周清華見到了自己名義上的弟弟周禮樂,終于還是忍不住感嘆了一下孟姨娘的好運氣——實在能生。作為女兒的周芳華雖然有些小性子、好勝心太強但總的來說也算得上是容貌出眾、腹有詩書的世家千金,而周禮樂這個兒子則是極為酷似周正聲,天生的聰慧過人,愛學習懂禮貌。
雖然是大房的庶長子,但周禮樂其實并沒有旁人所想象的風光。在他出生前,大李氏和周正聲夫妻已經為了納妾生子之事爭吵了好幾年,等他出生了,大李氏氣不過索性便獨居西院和周正聲冷戰到底。所以,直到大李氏逝世,周禮樂都還是庶子,沒能記到大李氏的名下,地位極為尷尬。
周禮樂已經9歲了,早已搬到前院并且進學,一張白嫩嫩的臉居然很是神似周正聲,只是眉梢眼角處帶著點稚氣。他朝周清華點了點頭,語氣溫和有禮:“聽說妹妹近來正在練字,我恰好得了幾塊好墨,還帶花香,正適合女孩兒用,便帶了些給妹妹。”
這禮倒是不重,主要是挺有心意的。周清華接過那裝了墨的匣子,微微笑了笑,道謝道:“那我就不客氣了,多謝哥哥。”說著便引著周禮樂進了屋子,問道,“哥哥喝茶嗎?我這里有太太送來的新茶,我喝著覺得味道還好。”
周禮樂面容白皙清秀,笑起來的時候格外的溫雅,語聲亦是溫和中帶著一絲和善:“我還有課業要做,就不多打擾妹妹休息了。”頓了頓,他又嘆了口氣,歉疚地道,“這次抽空過來,也是要替四姐姐和姨娘來和五妹妹道聲歉的,她們的心不壞,可對著妹妹卻也沒做過什么好事。不過到底是一家人,還請妹妹再原諒她們一回吧。”
聽到這里,周清華忍不住想要咬牙——其實周禮樂說得還是有些道理,到底是一家人,古代人講究的是“打斷骨頭連著筋”,周芳華要是壞了什么事,作為姐妹的自己也沒什么好處反而可能有壞處。只是,要和那些三觀不合的人握手言和,這樣想想就覺得是吞了一群的蒼蠅啊。最重要的是,對方還是間接造成原主死亡的人!
見周清華面帶糾結不吭聲,周禮樂伸手摸了摸頭她的頭,語氣越加溫和輕軟:“這樣吧,明日我帶四姐姐來和妹妹道歉,倒時候妹妹再決定原不原諒她。”他順手理了理周清華的發絲,溫聲勸慰道,“我并不是希望妹妹做個忍氣吞聲的人,只是過去的都已經過去,最重要的是未來。等妹妹長大了,就會發現,這些都不過是小事......”
周清華深呼吸了一下,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周禮樂的話:“在哥哥眼里,我落水也不過是一件‘小事’,可在我眼里,這卻是讓我差點死掉的大事!哥哥大概還不會知道當一個人快要死掉的時候是什么感覺。”她的臉漲得通紅,一雙帶著怒氣的眼睛卻好似黑寶石一般發出明亮的光,“孔子曾說過‘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絕不是什么以德報怨的圣人,這次我可以原諒周芳華她們,但我永遠、永遠都不會和她做什么好姐妹。相信周芳華也一樣。”
話聲落下,周清華雖然為自己的沖動感到有點小后悔但更多的卻是疲憊感傷——為了原主。孟姨娘和周芳華她們做錯了事,最后還有周禮樂這個兒子、哥哥來借著“一家人”的名義來圓場,但是原主呢?若是周清華沒來,她孤零零地死去了,除了周涵華之外又有誰來為她傷心?她不過是個六歲的小姑娘,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就因為所謂的“親人”的算計而間接死去。她并不恨孟姨娘她們,因為她們從來沒有沒有想要去害原主的命,但她也絕不會像個圣母一樣去體諒她們,去和她們做親親密密的“親人”。
周禮樂的面色終于變了,他沉默了許久,才慢慢松開摸著周清華頭發的手,勉強苦笑道:“的確是我苛求了,我雖然癡長妹妹幾歲,多讀了幾年書,這些道理卻還沒有妹妹想得明白。”他深深地看了眼周清華,慢慢說道,“如此,我也不多說了,下次再來看妹妹吧。”
周清華看著他禮貌的離開,面上神色淡淡的——其實,從出身上來說,周禮樂和周清華就是隱形的對立者。只是,周禮樂到底才九歲,心性又并不壞,雖然這次為了生母和胞姐忽略自己這個異母妹妹的感受來勸和,但內心深處也未嘗不知道自己舉止的幼稚矛盾。經此一事,他大約也會明白藏在這“親密一家人”背后那早就注定了的立場,這就是殘酷的現實。
周清華拿著那裝著墨的匣子,想了很久還是嘆了口氣遞給碧珠:“收起來吧。”到底是一片心意,她并非那種博愛的圣母卻是個珍惜他人善意的人。無論周禮樂這禮物里面有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她還是很愿意用包容、友善的心去接受。
周清華房里的事到底也沒能瞞過小李氏,這邊剛走了人,正房那邊就得了消息。
“能夠明明白白地說出這樣的話來,咱們清姐兒倒是個難得的直性子。”小李氏從案上拿起茶盞,纖長的手指按在青瓷上,說不出的好看,她紅唇微翹,露出一絲溫軟的笑意,“原先看著怯怯的,倒還真沒看出來。”
白媽媽立在一邊奉承道:“就是啊,這樣的大事就想簡單地一筆揭過。這五少爺到底是嘉行居那位生的,平時看著還好,遇到事就能看出性子了。都是巴不得別人捧著讓著的人。”
小李氏含笑不語,只是低頭喝了口茶,轉開話題道:“今兒老爺大概會來,藥膳就暫且停一停吧,多做些老爺喜歡吃的。”她素來是個分得清輕重的人,周正聲不在的時候吃藥膳調理身子生兒子是很重要,周正聲在的時候做好吃的討丈夫歡心也很重要。<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