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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樣才是一只鬼?眼底沒有色彩,只有永恒的黑白。聽到的聲音微弱,只有靠近才能感覺細微的聲波振動。身體不能穩定,一陣大點的風都可以把他吹到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好在人類走動時帶起的氣流,在一個鬼的眼里都是線條,所以他要尋找交織線條的空白處立足,通常人的后背是最佳選擇。不過最好的還是安靜地躲在某個角落,畢竟人類的世界有無數潛藏的危險——電流、車輛的快速沖擊、各種莫名其妙的污穢物體。
這才是真正的鬼,遠比人類想象的無害、脆弱。路語茗死去三年,只見過一只同類。路語茗發現它的時候,它已經是墻角的一個球,熬了很短的時間就碎成了星光螢火。再多的冤仇也沒機會去報,作為停留在人世的怨鬼,消失的恐懼甚至大過死亡。
回憶一旦被撕開了細小裂口,傾覆只需瞬息。那些記憶控制了路語茗的身體,他的四肢在精神里消失,重新成為無依無靠的魂魄,那些空氣線條的描繪,早就在他費盡心力跟著于茂的時候刻在他記憶里。
拍攝現場出現了詭異的景象:路語茗飄飄忽忽走著走著,突然轉身跟在某工作人員背后,身形詭異。路語茗貼近那人的后背,卻沒有靠上去,猶如一道影子,如果從側面看,會看到他們的身體之間隔著一條指頭寬的縫隙。
而有人擦肩而過的時候,路語茗只要輕變換一個身位,就能轉到另一個人背后,悄無聲息。穿著白衣的路語茗沒有任何表情,身體雖然貼著別人的后背,卻又有些僵直,仿佛一具移動中的尸體。
能被跟的人永遠只有一個,而路語茗也不是真的不能被看見,越來越多的人發現了詭異的一幕。唯有那個被跟著的人無知無覺,察覺自己成為眾人視線的焦點,被跟著的人在甬道入口停下來,轉身,看到了路語茗。
但甬道入口是路語茗的目的地,他停下來,不再去管那個人恐懼的表情。路語茗垂手立在甬道入口。
長長的甬道兩面墻壁,天頂開了天窗,五步一個,整整三個。夏日的陽光透過天窗照進甬道,塵埃模糊了陽光的邊界。但鬼的眼里只有黑白,靜寂的甬道便是一副靜物素描。
路語茗變成怨魂后第一次睜眼,看到的也是一段長長的甬道——醫院的長廊。長廊里人來人往,但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黑白,所有人都是線條堆積的立體人形,他們有動作,張開的嘴巴仿佛蠕動的白蟲,卻聽不見聲響。
整個世界似乎跌進了黑白電視的雪花屏幕里,詭異又奇特,靜謐又安好。
路語茗以為自己還活著,只是在做夢。直到身后的一扇門打開,有人推出擔架推車,擔架上躺著的人裹著紗布木乃伊一樣可笑,身體還在輕微抽搐,張大的嘴巴像在吶喊。身側黑白線條堆積出來的于茂,抓著病床的邊緣神情虛偽焦慮。
很奇怪,仿佛有道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路語茗上前。路語茗被牽著跟隨擔架推車迅速奔跑,只要一直跑下去,自己就能再次回到現實。然而某一個瞬間,那道力量消失了,周遭的空氣線條立刻向他涌來。
路語茗被拋在了長廊里另一個世界,身體漸行漸遠。
那一刻,他突然知道,自己死了。
劇組人員的眼里,沒有擔架推車,沒有推車上的人,沒有看不清的黑白線條世界,但是他們看見路語茗疾走,路語茗停下,路語茗徘徊在甬道里,最后,路語茗無聲嘶吼,跪在了地上。
路語茗跪在了地上,手指利爪一樣緊緊扣著地板,指甲刮著玻璃面的聲音緩慢而尖銳。
刺啦——吱——刺啦——
每一聲都要鉆進骨髓深處,用它尖長的嚙齒咬住神經,慢慢研磨。
六月的天,后背全是冷汗,恐懼蔓延。沒有人動,也沒有人敢動?,F場只剩下機器低低的嗡鳴,甚至連攝影師也忘記調轉鏡頭。
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了楚修寧所說的“鬼氣”。這是困于深淵,直要撕開靈魂的求救,卻也是來自鬼界的電鈴,太過濃烈而絕望,早就超出人的援助范疇,似乎一伸手,反而會被他拉下去咬嚙,自喉至腹,嚼得干干凈凈,連魂魄的碎片都不留。
鬼氣,極致的孤寂,生出極致的恐怖。
這從不只是觀眾的惡夢,當事人也深陷其中。所以路語茗重生后,就將那段經歷爛死在心底,只留下仇恨的名字一筆一劃刻在腦海中。
但今天無意觸及,才發現三年的時間、亡靈的體驗沒那么容易腐朽。它們已經植根在某處,跟隨著呼吸與心跳綻放出絕望的氣息。
路語茗重返噩夢,掙扎不出。
“好了,結束了?!敝钡接腥俗プ÷氛Z茗的肩膀,力度適中,恰到好處的溫暖。
路語茗抬起頭,楚修寧沖著他微笑,面容清雋貴氣,眼眉生動美好:“歡迎回到人間?!?
一句話,好像獨自夜行歸來后的一碗暖湯,驅散過往。
路語茗心里微澀,推開楚修寧的手,站起來,斂眉垂首,收拾好心情,復又警覺。
轉身,路語茗猛然抓住楚修寧的衣領,一把抵在墻上,兇橫悍勇:“這個角色是你故意安排的?你究竟要對我做什么!”
正文、第14章 住一起吧捉蟲
楚修寧猝不及防,后背重重撞在了墻壁上,并不掙扎。斟酌了片刻,楚修寧抬起眼,嘴唇微動卻被迅速打斷。
“你只說,是不是故意的!”路語茗下頜緊繃,右前臂橫在楚修寧脖子上,威脅性十足。
楚修寧:“是?!?
“哼!”路語茗揚手賞了楚修寧一拳。
“哈哈哈!楚修寧,你不是說,小路太壓抑,用鬼片給他情緒釋放的嘛!你不是說,這是恐懼癥脫敏療法的嘛!怎么自己變豬頭啦!”
祁燃消息靈通,火速趕到現場,遠遠看見楚修寧,立刻嘲諷大開,幸災樂禍報足了一個月前的仇。
此刻楚修寧正坐在片場角落,抓著冰袋敷臉。路語茗冷著臉坐在一邊。
祁燃似乎完全不記得自己扔下路語茗一個月,沖上去就夸路語茗:“小路打得好!”
路語茗哼了一聲:“你們聊?!?
說完,丟下這兩人就走了。
身后祁燃還在喋喋不休:“喂喂,你那壓抑情緒釋放法到底成了沒?。俊?
楚修寧正色道:“當然成了,你看,小路都會隨手揍我了。”
路語茗身形頓了頓,繼而大搖大擺地去找高鵬城了。
高鵬城歷盡千辛萬苦,終于用替身搞定了床戲。正坐在門口的臺階上擺弄手機,見到路語茗,唬了一跳,手機滑到了地上。
“你怎么見我跟見鬼似的?”路語茗撿起手機還給高鵬城,在他身邊的臺階上坐下。
夜色已起,華燈初上??諝饫锏脑餆嵋猜郎p退,晚風沁涼。
“你可不就是鬼么?!备啭i城恢復懶洋洋的樣子,側身靠在一邊的墻上,“你看現在片場誰不怕你?哪里是演,你明明就是一只厲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