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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捏了捏指尖薄紙,道:“離玉,你按照自個安排來就行,不用事無巨細告訴我的,我信你。廣后宮地勢復雜,世子可能是找不到路了,帶他一起往回走罷?!?
說著,她轉過身,果然見到疏月下,像是剛到的展佩,不動聲色地和他問聲,邊閑談邊往林間外走,頗有些心情不寧。
她忽然想起來,當年展佩是如何說她的了。
原來那日進諫的,就是這位侯爺。
謝重姒心神恍惚,自然沒注意到身側兩人凝滯的氣氛,隨嘴插科打諢了幾句,見宮宴也散去,就指路道:“居所在后,朝官左,侯爵右,你們莫走錯路了,實在不清楚,找個宮人問問。”
說罷就離去了。
留下展佩,意味不明地挑了挑眼:“我一直聽說,宣家四面不沾來著?!?
宣玨淡淡掃了他眼,不想搭理,有禮有節地道:“擇賢而從。”
“嗯?百越王不是被陛下責罰貶斥了嗎?”展佩眨巴眨巴眼,像是好奇地道,“原來在宣大人眼里,評價這般高。本世子都有些感興趣了呢。”
宣玨正準備離開,腳步一頓,但也沒拿小崽子的挑釁當回事,只說道:“侯夫人不喜太鬧騰的兒媳吧?”
展佩臉色微微一變。
宣玨又道:“長平侯府,雖萬年長青,但也沒有實權。侯爺心急,聽說為此不惜求了殿下畫像?不過,他們二老是怎么覺得殿下溫順良善好拿捏的,嗯?”
展佩臉色徹底變了,不可置信地看著宣玨,下意識后退一步。
宣玨看了眼這位前世幫了他不少的臣子,語氣還是放軟了幾分,溫聲勸道:“世子,開國初始,長平侯爺不準后人入仕,是怕權利過盛。你若真有心,沒必要循這舊令的,想做什么去做便行了。蒼生百姓,大齊廣渺,哪里都能獻計出力的?!?
說完,也頷首示意,先回居所了。
獨留展佩緩了好久,才緩過神來,心中第一個念頭就是——
不可能爭得過他。
不過,就算那位殿下有點吸引他,更多的其實也是爹娘耳提面命,展佩分外想得開。
回居所吹了首格外歡脫討喜的笛調,昭告他放棄,惹得夜鳥都跟著嚎。
謝重姒是因著那句“擅音律”,想起了前世太極殿內,冷言直述的人……應是展佩。
那是戚文瀾回京,在太極殿述職后不久。
她偷聽過墻角,知道這次吵得兇,但心里忐忑不知吵成了什么模樣,隔幾日,找個借口去了御書房。
宣玨在批閱奏折,任由她到處亂看。
御桌上的筆架玉盞,都換了個干凈。但好歹沒兵戈痕跡。
謝重姒稍微放心,冬困上來,懶得回宮,就在側殿屏風后的軟塌上瞇了會兒。
不知過了多久,聽到側屏后,有人面圣。
先是談論了會兒音律風雅,像是和宣玨頗為談得來。
之后又提到戚文瀾,說不是不可用人替他,畢竟虎將雖少,大齊也能挑的出來。
再之后……不知道怎么轉到了她身上。
展佩如今尚有幾分稚嫩的聲音,和當初冷漠的聲音重合。
冬日的御書房內,平低的斜陽光芒清冷,灑進方才又多添了三四盆爐火的室內。
“因一己之私,藏‘逆臣’之子,是為顛倒;臣民無罪,而扣謀反,是為不仁;以愛私蠱惑,亂朝綱社稷,是為禍國。于情于理,當死?!闭古辶靡聰[,跪了下去,“陛下,如果你真的為江山社稷著想的話——請誅殺前朝余孽?!?
宣玨只是一掀眼皮,淡道:“前朝余孽?長平侯,你這稱號,未記錯的話,不也是前朝太|祖御賜加封,綿延百年至今的嗎?”
“這不一樣。”展佩俯身長拜,“您明知殺她,氏族怨念漸小,不至于起兵。就算有齷齪,也能緩和打壓下去?!?
宣玨任由他跪了半時辰,才不咸不淡地道:“又不是沒別的法子。”
展佩:“這是最簡便的法子!”
宣玨輕輕笑了聲:“夠了。侯爺,你當朕為何還苦撐著——就是為了江山社稷,百民黎庶。放心,會把霍亂平定,氏族削弱,南北患災賑濟的。唔,還有東燕?!?
提起東燕新皇,宣玨眼中冷了幾分:“時輕照窮兇極惡,得打得他服,才幾年不敢進犯。”
宣玨眉眼染上倦?。骸懊ν赀@些,這天下,我懶得管了?!?
展佩大駭,察覺到他話中深意,欲言又止,就又聽到宣玨本就輕的聲音,更壓低了幾分:“小點兒聲,她在睡?!?
謝重姒早就醒了。后面的話其實沒太聽清,也沒聽入耳。
她滿腦子都是展佩最開始那些控訴——
顛倒不仁、霍亂超綱。
罪應當誅。
何止這些。
她想,還有不孝不悌不友。
她躺在軟塌上,死死攥緊身上錦被,又開始發冷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走了過來,似是見她還在睡,探了探她頸間溫度,囑咐宮人再添盆火爐來,溫柔地拂開她額角碎發。猶豫片刻,還是俯下身,在她眉心落了個一觸即分的吻,蜻蜓點水般繾綣纏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