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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留下展佩,一是為了試探爾玉是否也歷經過上世;二是……
宣玨薄唇緊抿,想起了方才謝策道與他的對話。
年邁的上位者輕描淡寫,交代了他一系列的事宜,又隨口問了句展佩如何,得他不咸不淡的答復后,嘆道:“朕四子一女,唯有爾玉最像朕。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她是個公主,無法繼承衣缽。
謝策道狠辣無情,縱橫捭闔之下,丁點兒人情味道,全在這倆子女身上。
說爾玉像他,是對帝王家皇子皇女最高的褒獎——穩持大局的無情冷漠。
宣玨是知道她有這份冷的。
前世對他,也是年少慕艾、愧疚難安,摻雜成濃不可破的深情。
那這一世呢?
宣玨閉眸,深吸了口氣,狂戾和不安席卷心間,他強壓下某種可能的猜測,對書房里,靜候在側的蘭木吩咐:“圣上讓我臘月前出發,不用太急著走,暫定冬月十五吧。風聲早些透露出去……”
他輕輕笑了笑,又變回那個八風不動的宣三公子,“畢竟,也得給他們點粉飾太平的喘息之機么。”
蘭木恭敬應道:“是。”
布置安排完后,宣玨又一人來到東書房。懸掛的牡丹圖都被妥善收存起來,只剩下屏風后,唯一那副牡丹美人圖。
他注視良久,甚至想要提筆,補上畫中人的臉。
最終掙扎多次,還是嘆了口氣,扔了素筆,心想:罷了,等回來再說吧。
翌日,秋祭大典初始。
謝重姒被葉竹早早扯拉起來,換正服、佩華飾,隨皇攆到達京郊廣后宮正殿月臺,宮前廣場布置莊嚴肅穆,百官群臣皆在,諸侯列相同禮,待謝策道祭天之后,萬人俯首參拜。
繁文縟節太多,等到晚宴時分,謝重姒已是頭暈眼花。
她向來不太耐煩這些規矩,耐著性子,坐在父皇身旁,就算給了謝策道天大面子。
可饒是如此,謝重姒還是百無聊賴,低下頭,有一搭沒一搭地把玩杯盞,至少在名面上,皇女的架子端得四平八穩,比天還高。
這模樣落在有心人眼底,還怪乖巧柔順的。
長平侯夫人眼就沒從謝重姒身上移開過,小聲對兒子道:“佩兒啊,我看這位殿下當真不錯,蕙質蘭心,溫順純良的,比你姐姐還文靜。娶回來也不會鬧騰,適合你。”
展佩:“……”
他想了想那日,謝重姒十分睚眥必報地快步領他逛完天金闕,任由他有些氣喘吁吁,不是特別想接受“溫順純良”這個形容,無奈地回他母親:“阿娘,夠了,八字沒一撇的事兒呢。”
長平侯夫人卻道:“這緣分啊,是要靠雙方走的。你在這畏難不前,還指望人家金貴的公主殿下來遷就你這小兔崽子啊?!喜歡就多去人家面前逛逛,逛順眼了,就湊合上了。看我干什么?我是你娘,你小子一眨眼我就知道你憋什么壞主意,方才你眼神總往那邊飄當我沒看到?”
長平侯爺:“咳。”
展佩:“……”
他終究還是被母親說的有點心動,等宴席半散后,見謝重姒起了身,也便起身跟了去。
然后親眼目睹,著了華服、頭頂叮當脆響飾品的謝重姒,攀上樹枝,順手摘了件什么,又踩在樹干上,靈巧地落了地。
整個過程,嫻熟優雅,片葉不沾身——一看就是沒少爬樹翻|墻的慣犯。
展佩:“…………”
這位總是能超越他的想象。
謝重姒也不知摘到了什么,十分滿意地收了手,在華燈掩映下,她笑得有幾分開心,然后才瞥見展佩,斂了幾分笑,朝他挑眉:“展世子也在?這離群寡眾的,好巧。”
展佩朝她見禮:“殿下。”
如實道:“見殿下朝這邊走,也就跟了過來。”
他這般實誠,謝重姒反倒不好再說什么,抿了抿唇,揣著手中東西,準備離開,展佩看了一眼,笑道:“你是摘到十七年蟬了嗎?沒想到望都這個季節也還有蟬。”
謝重姒腳步頓住。她掌心,的確是尚在嗡動的蟬,翅膀透明,像是淺薄的宣紙。她說道:“不錯。”
這是種蟄伏十七年,才能破土而出的蟬,只鳴一個夏日,便銷聲匿跡地離去。
這是深秋了,沒料到還有這種蟬在,謝重姒聽到蟬鳴,沒忍住爬上樹,把它摘了下來——也快要死了。
“我院里樹上,經常會落這種蟬。”展佩聞言笑了笑,“小時候,阿娘說我身體不好,道士也說我活不過十七歲,我就對這蟬印象很深。這個季節,它應是快死了,您可以用酒泡上一段時日,把它做成標本封下來。”
謝重姒微微一愣。忽然想到,他好似也才是經歷過鬼門關、十七八歲的青年人。
……同一個孩子置氣,明朝暗諷,甚至還沒有風度地故意領著他快步走,看他有些喘不上氣,未免小家子氣了點。
她眉眼軟和了幾分,無奈地道:“經常見到這種蟬啊?”
“嗯。”展佩道,“很小的時候我會想,我能不能見到,我出生時,剛埋入地下的那只蟬。”
少年人笑起來,眼角下的淚痣愈發明亮,他道:“不過后來也就無所謂了,每一年有每一年的風景,珍惜眼前人就好,沒必要執著于將來。”
蟬翼尚在謝重姒指尖震顫,她本是莫名想到十七歲那年,宣府倒塌破滅,宣玨只身一人離京游歷,又想到,前塵往事加起來,也快有十幾載了,沒忍住上去摘了這只蟬。
她溫和笑了笑,道:“除了十七年蟬,還有三年、七年蟬,很多的,世子,你總能看到你想看的風景的。蟬送你吧,過得開心順遂。”<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