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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玨的意思自然不是讓她牽住, 而是引路, 虛虛一晃,便又收回手。
人群擁擠,謝重姒就跟在他身后,兩人像是淼茫海洋里的兩尾魚, 緩步破開水流到達運河邊。
運河邊人也不少,更喪心病狂的是,因著不是街道, 攤販聚集更甚。
吃的喝的玩的樂的, 服飾古玩, 應有盡有,整個揚州的精華薈萃都展現眼前。
謝重姒有點被這“精華薈萃”擠得喘不過氣,前面宣玨已然站定,給她留了個四尺見方的空位, 道:“畫舫來了。”
濤河之上,龍頭鳳尾的巨型舶舫排開水面而來,后綴四五艘略小的船只,煙花正是從這些隨船上升騰竄起。
畫舫內燈火輝煌,衣香鬢影,隔著水岸都能嗅到銅臭堆砌起來的富貴味道。
方才遠遠的煙火,簇如錦團,綿延綻放。
謝重姒:“近處更美。”
她這時回過神來,才想起來對老祖宗的大發議論,冒出一句:“你說我那‘高談闊論’,萬一高祖他老人家聽到了,不會氣得吹胡子瞪眼,從皇陵棺材板里爬出來,拿訓誡鞭揍我吧?”
宣玨:“……這倒不會。”
齊高祖謝琛,應當不會做出“灰胡子瞪眼”這種沒風度的事兒。
況且,高祖是個奇人,南下起兵,屢戰屢勝。且立男后,朝中上下竟沒一人敢說二話。
估計就算再離經叛道的話,他都能輕笑而過。
謝重姒心虛地摸了摸鼻尖,畢竟她也算言談之間,將大齊的江山拱手讓人,雖然她覺得這種“讓”是理所當然的——皇位的姓氏總在變,她上輩子就經歷過三次。
手握帝璽之人更迭,唯有大地亙古永恒。
而此刻畫舫奏樂鳴環,猶如天上人間。
葉竹臨欄站著,耳畔盡是絲竹管弦,比之皇宮怕也是不遑多讓的。
她沒敢湊近人群,只遠遠站著,怕露出馬腳被人質詢,到時候圓不上就不妙了。
正捏了塊桂花酥小口品嘗,遠眺隔岸零落燈火,葉竹還在試圖尋找謝重姒身影,就聽到后面急促腳步。
一個黑衣侍衛,佩刀,快步錯過她,向畫舫最頂層的內閣而去。
想來是某大戶人家的家衛。
葉竹收回目光,專心致志欣賞起夜景來。
揚州城真好看啊,以后有機會,在這添宅養老,舒坦極了。
而那黑衣侍衛踩著紫木斜梯,行到內閣門前,謹慎地對其中一個守門人說了句什么,待通報得肯后,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
即便有一等的船票,內閣也不是什么人都能上的。
這里更為奢華。
地上鋪了厚厚的波斯軟毯,半透明的屏風隔開舞臺與坐席,舞臺上,幾個妖嬈的東燕舞女,姿態輕柔。
坐席上人也不多,都是些舉足輕重的人物,男女老少盡有。
賓主盡歡,時不時舉杯碰盞,交談上幾句。
但其中坐在最當中的,引人注目。
那是位女子,交疊雙腿,衣著打扮極為華麗,絲墜感極強的紫色綢衣,勾勒出凹凸有致的身形。
三四十來歲,正是青澀褪去的時候,可這朵正濃艷的花無人敢采,即便她生得美,在場眾人看她的眼神,都是尊敬客氣,不見半點旖旎。
女子眼尾一掃,對那黑衣侍衛道:“張平不來就不來,不需要讓人通傳跑一趟的。”她敲了敲手里水煙桿,磕掉煙灰,吸了口,緩緩道:“我又不吃人。”
侍衛恭敬地行了個禮道:“楚大當家。”
又搖頭道:“并非。大人即刻便到。但畫舫靠岸到下一個渡口,還需要半個時辰,有要緊的事,他讓我告知您。”
說著,侍衛告了聲罪,就要附身耳語。
楚小姐抬手制止,笑道:“周圍都是些朋友,沒什么私密不可說的。你就站那,大聲講就行了。”
她向周圍權貴盟友賣好,侍衛自然不敢落她臉面,一五一十地將張平要他轉告的話說了,然后等她定奪。
楚小姐不辨喜怒地又抽了口煙,然后轉過頭,對坐在她不遠處,與她面容有五成相似的青年說道:“二弟啊,你惹出來的雞毛蒜皮的事,我幫你收拾一次爛攤子,沒精力幫你第二次。聽到了?自個兒處理。”
周圍都是和楚家一條繩上的蚱蜢,有的聽聞過當年情況,有的沒有。
沒有的自然抓心撓肺好奇,想問不敢問,但也有人膽量大,斟酌開口道:“呔,這京官來,不是查白馬巷的案子么,和楚二爺有個啥子關系哩!”
他想勸楚二不要慌,但余光瞥到那青年冷汗涔涔,又狐疑地閉了口。
楚小姐吐出口煙圈,道:“不怕各位笑話,白馬巷那事兒里頭的梁家,投井自盡的梁家小姐,是被這小崽子招惹才尋短見的。我為了把他摘出來,廢的氣力可不小。好在最后報酬也不小。”
她語氣平淡,眾人都驚了一驚,背后汗毛直起。
不懂背后內幕的,明白其中因果,被她手腕嚇到;早就懂背后緣由的,聽她這云淡風輕,心里也慌得不行——
這大庭廣眾之下說出,是要把他們栓在楚家這條船上,栓得死死的啊!
楚二顯然沒有他長姐的城府,沉著臉,對身后立了一排的楚家侍衛吩咐道:“去,趁著沒人的時候,查查那個京官,和他手下兩個小廝的房,有不妥的話,立刻回報!”
暗衛們點頭應是,一個兩個掀開窗,接二連三地跳入運河之中,足尖輕點,就沒入了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