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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來也怪,宣玨不笑時,甚至比他那冷面修羅的兄長還生人勿近,但唇角微勾時,又如晴光映雪,讓人心生親近。
“哦哦!”小僧人指向別院,“公子來得真早,師父八成還在睡。”
宣玨向他行了個禮,悄無聲息地走進別院。
寺廟偏殿有些年頭了,紅墻上青苔斑駁,金頂也殘損脫落。倒是里面的佛像,莊嚴依舊,寶相光華,捻花垂眸,端視蒼生。
里頭鋪蓋躺了人,呼呼大睡。宣玨沒吵他,站在三丈來高的佛陀像前,斂眸俯首,合掌拜了三拜。又在一旁棋案坐下,靜默地復(fù)盤殘局。
又過了會,地上躺著睡的人才“啊哈”伸了個懶腰,揉眼起身,喚他的字:“啊離玉來了啊。什么時辰了?”
“尚早?!毙k道。
住持伸長脖子往院里一望,見日上殿頂,哼哼唧唧:“都快巳時了。下次直接把小老兒喊醒就行咯,是我邀你來下續(xù)棋,沒有讓你等的道理。”
宣玨落了一子:“那下次喚您?!?
兩人下棋很慢,一局還未落幕,已至午間。廊檐新飛乳燕,叫聲輕嫩。
住持抓撓了下并不存在的頭發(fā),皺眉:“不好,剛剛那步棋我下得不好,撤了重來?!?
宣玨不讓:“落子無悔。”
行經(jīng)之事,定局既成。
落子當不悔。
住持意有所指般擠眉弄眼,笑道:“不,對于上天眷顧之人來說,落子可悔,人生亦如是?!?
宣玨一愣,沒反應(yīng)過來,讓老和尚捻走了下錯的子,他還大言不慚:“貧僧吶,就是這天選之人?!?
“……”老和尚裝瘋賣傻,宣玨極有涵養(yǎng),也不生氣,只是淡聲,“大師,您這步棋,未必如前。”
快速調(diào)整了幾路,不出三步,住持就瞪著眼奇道:“不應(yīng)該啊。”
宣玨風輕云淡地將棋子扔回棋盒。方才住持不悔棋的話,他倆至少能中盤廝殺?,F(xiàn)在么……
他快贏了。
住持歪頭瞥了眼佛像,干脆撂子道:“哎不下啦不下啦,有人來找你。”
一看就是不想認輸。
宣玨疑惑挑眉,就聽見院外傳來嚷嚷聲:“離玉?在嗎?!”
“小戚將軍回京了吧?”住持端起涼茶咽了口,“聽這聲,還挺急的。否則不至于遠道來此。”
寒山寺那千層長階,得走大半時辰。
……戚文瀾。
細窗切割的光塊,給宣玨鍍了層金,他目光幽幽,瞧不出喜怒,下顎卻收緊了。
戚家在朝炙手可熱,戚老將軍久駐邊疆,積威甚重,女兒戚貴妃更是掌六宮印。
而戚文瀾,是老來子,母親和親姐寵著。若非出生武將殺神處,隔三差五被他爹捎去西北吃沙喝風,好歹有幾分鐵血脾性,否則只怕被養(yǎng)廢成敗絮其中的花架子。
與他相識四載,若算上前世,有……小二十年。
文人喜歡取雅稱,總把他倆對比,說是京中雙壁——似是暗示著,不管對于什么,他們總要一爭高下。
像是有僧人指明了方向,勸佛門重地不宜喧嘩,戚文瀾聲小下去,踏步進來。
他少年氣極重,鮮衣怒馬輕狂人,束著高挑馬尾,肩覆輕鎧,背上負劍,見到窗前對弈的二人,大喜道:“我前幾日去宣家找你,你都不在。實在等不及,來這碰運氣,果然又扎這兒了?!?
戚文瀾從邊境歸京。宣玨不想見他,即便居家,也讓仆人假托有事,沒料到這位祖宗摸到了山上,他語氣淺淡:“何事?”
戚文瀾天生不會看人眼色,沒察覺宣玨疏離異樣,壓低聲道:“父親托我捎信回來。讓我查點兒事。我……”
他看了笑瞇瞇的住持一眼,欲言又止,而住持巴不得賴掉這場棋,趕忙道:“貧僧有客人要接待,先去前殿陪香客了,兩位慢聊。若不急,留下來用個齋飯?!?
說著,便要打亂棋盤起身離開。
哪想到宣玨深深看了眼盤面布局,記下黑白棋位,還幫著住持收起棋子,風輕云淡地道:“行,改日續(xù)?!?
住持剛走出佛殿,聽他這不下完不罷休的意思,險些在臺階青苔上滑了一腳,嘟囔著離開了。
戚文瀾這才繼續(xù)開口:“你近來有空沒,幫幫我?”
宣玨婉拒:“準備明年秋闈。”
戚文瀾掐指一算:“這不還有一年半么。以你水準,臨時抱個佛腳,都勝過萬千人了。”又在宣玨面前坐下,頭疼無奈:“你也知道我的,我連官職品階都摸不清楚,見著打官腔的就腦殼疼。就當幫兄弟個忙,下次請你喝酒如何?”
這棒槌聽不懂暗意,宣玨只好拿宣琮出來震人:“兄長不許我攙和這些?!?
提到宣二閻羅王,戚文瀾肅然起敬:“那咱們偷偷干,不讓他知道?!?
宣玨:“……”
幽微的怒意挾前世風雨而來,他深吸了口氣,才道:“戚將軍托你查什么?”
“兵馬糧草,明年運往前線的。”戚文瀾解釋,“糧草是兵部調(diào)運,層層把控,倒是不會有太大問題。就是這馬,去年也拉了一批去西境,但不好使,病死累死的太多。我爹覺得有貓膩,把我支了回來?!?
宣玨正準備起身,然后指點幾句就找個借口徹底推掉,卻忽然一頓,奇道:“將軍底下副將、參軍,甚至京中同儕不少,讓你來?比如古都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