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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重姒再次醒過來,是黃昏時分。
她躺在松軟的床榻上,像是普通人家的臥房,粗糙中也透出精細的煙火氣。快要西沉的斜陽,從窗花上透出個通紅的影子來。米飯濃郁的香味撲面,謝重姒晃了晃神,心想:這是哪?
痛至骨髓的煎熬終于過去,她甚至有種解脫的輕快,不由低頭看她的掌心。
右手被細致包好。又嗅了嗅,有上藥。
忽然,謝重姒看向左手。
人的雙手,是每日會看上千百來次,最是熟悉不過的。謝重姒直覺哪里不對,像是手掌小了點,又像是掌心和指腹的細繭消失了。
她臉色微變,翻身下床,走至房間里擺放的銅鏡前。
鏡里,少女唇色略顯蒼白,但臉上是看不出多少病態,因為面容本就嬌艷,鬢聳巫山,腮飛云霞,自帶三分春色。
謝重姒卻愣住了。
似夢似幻,水月鏡花。這不是她,卻又是她——數十年前,豆蔻總角時的她。
她深吸口氣,快步拉開農戶家的木門。外面是個不大不小的庭院,立了幾隊盡職把守的侍衛,一見謝重姒,腳跟一并俯首禮道:“殿下。”
謝重姒晃了晃神,有種詭譎的不真切感涌上心頭。當顏舒得到通知,快步走來時,這種感覺沖上巔峰。
顏舒是戚家軍大將,在太元六年戰死沙場,父皇還悲慟哀思,親自寫了悼詞。
那靈堂謝重姒是親眼見過的,乍一看個應死之人好端端朝她行禮,她不可思議地后退一步。
按道理,謝重姒神志不清下突然發難,顏舒自保,未曾傷她,她昏迷了也是自己的事兒。但顏舒還是歉疚地開口:“臣莽撞了,出手傷了殿下,還請您責罰。殿下現在身子還好嗎?”
謝重姒平復了很久,心里驚濤駭浪過去,才淡淡地回他:“不礙事的,顏將軍。是本宮夢魘了,與你無關。敢問這是何處?”
“此乃姜莊農戶。”顏舒解釋道,“您昏迷不醒,護軍不好前進,隨行太醫便吩咐微臣就近找戶人家,讓您歇息會兒。”
遠方依稀可見巍峨城墻,護城河上穿梭的水運船只旗幟飄飛,是繁忙的錦繡紅塵。
顏舒接著道:“望都就在五里開外呢,近,就算明兒清早出發,不到晌午便能入京。殿下今日也乏了,不如好生休憩。臣同這家人已商量好了……”
謝重姒收回遠眺的視線,等顏舒說完,才問道:“今兒什么日子了?從谷中至此,已有月余了吧?”
顏舒點頭:“是,正月十四,一個半月。”
謝重姒掐算著道:“太元三年,正月十四,也快過完年了。”
“哎是!這家嬤嬤方才還拿發糕和豆餅,分給咱們呢。”顏舒感嘆一聲,“殿下要是緩過來了,也來嘗點吧,不比京中精致,但勝在地道。”
顏舒并未對“太元三年”起異,謝重姒終于確定,她可能……回到了曾經。
十五歲那年,恰從鬼谷歸帝京。
歸來時,正月十五,上元佳節。她父皇臨時起意,再者也是借她這位皇女風頭,來壓一壓這氏族權勢,給她安排了浩蕩步攆,從南門九合門起,沿朱雀大街北上,直入金闕。
大齊始祖皇帝起于微末,假借不少南方氏族勢力,導致如今家族盤踞、尾大不掉。當今可謂是吃夠苦頭,同他們半撕破了臉皮。
至于還剩的另一半臉皮,則是虛與委蛇的納妃、選官乃至聯姻。別的不說,宮里頭那位蓮嬪,就是出自江南有名的氏族秦家,頗得恩寵。
但上輩子與謝重姒特別不對付。
父皇給了她這榮寵,自然也會讓她成為眾矢之的。
昔年朱雀長街的帝女鑾駕,銀鈴清脆,帷幔紗垂,兩羽掌扇若翎,四架并驅開道。
排場雍容,也招搖招恨。
謝重姒打定了主意要低調行事,用了晚膳后,斟酌而道:“顏將軍,或許是最近風寒,頭疼得緊,本宮想多休整幾日,后日再起身,可好?”
顏舒犯了難:“今晨微臣剛得到命令,陛下要最遲明晚抵達望都。”
他壓低了聲:“陛下有安排呢!禮部想必都備好安排妥當了!”
謝重姒萬分理解地點頭道:“那確實不好亂改行程。”
轉頭晚上入睡前,熄滅火爐,打開窗,只穿著薄薄單衣,就著大半時辰的寒風遙望天上圓月,終于不負眾望地打了個噴嚏,然后心滿意足地重回床上躺下。
翌日,醫師前來問診復查,大驚失色——小殿下發熱了!
她和顏舒都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蟻,顏舒立刻去請示皇帝,得到個“自行安排,以殿□□康為首”的指令,方才松了口氣。
臥房厚重的布簾被掀開,北風灌入屋內,專替謝重姒問診的醫師,端著熱水走了進來。
她在江南素有“妙手神醫”的美譽,隨著這支隊伍也有小半年,但對小殿下的病情束手束腳。
皇室口徑統一,都說爾玉殿下于熙茗谷的大齊第一道觀,為國祈福。可事實上,這位殿下卻是先皇后遇刺時,身中寒毒,不得已連夜送往鬼谷醫治。
寒毒寒毒,受不得風寒。尋常人最多咳嗽發熱的病癥,在小殿下身上,得要命。
醫女憂心忡忡地替謝重姒擦了身,診脈道:“按道理這幾日不算太冷,爐子火也旺,不至于突然病倒……”
“休息休息就好了。”床上,謝重姒捂在被褥里,只留雙靈動的眼在外,細聲細氣地道,“小錦,不早了,去睡吧。”
醫女小錦把完脈,將謝重姒的手腕小心放回棉被里,壓好背角,道:“那草民去同顏將軍商量一下。”
這般生病,還坐步攆。開玩笑!<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