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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三天過去。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瑾韻牽著她的棗紅馬,來來回回地走著,步伐沉重而凌亂,神色間滿是猶豫。她沒有再向追玉師買玉,這一次她要用什么理由呢?感受到主人情緒的變化,赤鳶也耷拉著腦袋顯得無精打采。少女纖細的手順著馬鬃輕輕地撫摸,赤鳶突然昂起頭“吁”了一聲,少女瞬間清醒。
“哎呀!這都不像我了,就要去看看,有什么了不起的!”瑾韻徑直朝街角走去,再沒有一絲先前的忸怩。
偏僻的街角,簡陋的玉攤,年輕的追玉師還在安靜地雕琢著他的玉,打鉆,掏膛,鏤空,上花,拋光。瑾韻松了一口氣,心情莫名地舒暢起來。
“你還在啊。”
“我說過,可能在。”
“我不是來找你追玉的,你已經知道我的名字了,你還沒有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為什么想要知道我的名字?”
“就……就禮尚往來啊,我都告訴你我的名字了,你不該……不該告訴我……你的名字嗎?”瑾韻回答得結結巴巴,她把頭偏向一邊,覺得自己的臉頰在隱隱發燙。
“給你。”追玉師放下刻刀,把刻好的玉拋給瑾韻。瑾韻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接過,鵝卵石狀的羊脂白玉,一面刻著“原”字,一面刻著“甚”字。
“這是?”
“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叫原甚啊,呀!這不是我給你的和田玉嗎?你是要把它送給我嗎?”
“拿玉來換。”
少女撇了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她問:“這一次,你又要什么玉?”
追玉師反問:“你能拿出比這塊和田籽料更好的玉嗎?”
少女啞然,這塊和玉籽料的羊脂白玉就是最上等的玉材了,雖然同等級的玉石她還可以拿出許多,但叫她拿出更好的玉她也沒有辦法了。
追玉師搖了搖頭,和田籽料的羊脂白玉的確是最上等的玉石,可是比它更珍貴的玉也不是沒有,而那種玉,云洲并沒有多少人知道。
“那要怎么辦,你要收回去?”少女緊攥著手心里刻著追玉師名字的白玉,戒備地盯著他,顯然是不可能再交出去的。
“等你以后看到更好的玉再換給我。”
少女明顯松了口氣,她可不希望剛到手的禮物就被立刻收了回去,雖然她也知道這其實根本就不算是一件禮物。她問:“你每天都會在這里追玉嗎?”
“不一定。”
“那,你能教我追玉嗎?”
“不行。”他的回答斬釘截鐵,毫不猶豫。
“為什么啊!你是不是怕我搶你的生意啊,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好奇而已。”
“我追玉,你買玉,本該如此,別的不需要交集。”
“可我是真心想和你學追玉的啊!”
追玉師突然笑了,那種冷淡到幾乎讓人無法捕捉的笑,可是少女分明知道他笑了,他的眼睛微瞇,唇角勾起,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面無表情的臉有了別樣的情緒,更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可是她不是很喜歡,那笑容多么牽強不自然,摻雜著一抹叫人無法忽視的嘲諷。
“你想學追玉,多的是人愿意教你,不必來求我。”
“你,知道我是誰了嗎?”少女的俏臉泛白,稍稍退了一步,早在她報出自己的名字時,她就知道他早晚會知道了。
“你叫瑾韻,這偌大的宛丘城,誰敢姓瑾?”
“就因為我姓瑾,所以你不肯教我?”
“不是不肯,而是不敢。”
“你不敢?你不是一直對我不假辭色的嗎?”
“那是在不知道你的身份之前,現在知道了,你以為我還敢嗎?”
少女笑了,笑聲清脆如玉珠墜盤,彎彎的眉下,明亮的眼眸如鑲嵌的黑寶石一樣璀璨絢麗。她說:“雖然相識不到兩月,對你也說不上了解,但你絕不是那么膽小的人,我不知道你為什么不愿意教我,但我說了我想學,我就要學,誰也攔不住我。”少女把棗紅馬放到一邊,就這么堂而皇之地坐下來,她的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著追玉師。
追玉師拿起刻刀,玉石,安靜地雕琢起他的玉,絲毫不受影響。陽光打在晶瑩剔透的玉石上,閃耀著動人的光澤,追玉師并不英俊的相貌在這抹光澤的折射下,泛著不可捉摸的靈氣。他的眉頭深鎖,將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小小的一方玉上,旁若無物,他的世界里除了他,只有玉。
少女托著腮看他,心里驀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想走進他的世界去看看。她以前沒看過追玉,她用的玉都是宮人為她搭配好的,但是他成功勾起了她對玉石的興趣。長公主宮有專門設置的玉府,分工細致規模龐大,前一段日子她特意去看過,那些頂尖的追玉師無一不是靈力的持有者,他們都是在用靈力修為雕刻玉石,所以格外精美。而眼前的追玉師,只有一把刻刀,最簡陋的工具,沒有靈力的輔助,卻也能雕刻出那么精致的玉器,他的一雙手仿佛可以賦予他手下的玉以生命,以前的她總覺得玉是死物,可是現在她再也不這么覺得了。玉是山岳精英,最偉大的追玉師除了給玉雕琢成器,更是給玉創造生命。
追玉師是不會主動和少女說話的,少女不忍心打擾他,也沒有再找他說話,她就這么靜靜地看著他琢玉,一天就過去了。
接下來的日子,少女每一天都會來看追玉師琢玉。她見識到了最基本的十大技藝,因材施藝、剜臟去綹、化瑕為瑜、廢料巧用、俏色巧用、浮雕、透雕、圓雕、內雕、螺紋組合。他雖然說過不會教她,可是他也沒有阻止她看他追玉,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少女的心很迷惑。
臨近黃昏,追玉師收攤回家,少女悄悄地跟在他的身后。她跟蹤的技術的確是很差勁,他走在前面嘲諷地想著,她不是想要探究他的秘密嗎?他無所謂。能夠給人探究的本來就不是秘密,而他真正的秘密深到連他自己都不愿去挖掘。
郊外的泥土路崎嶇,顛簸,并不好走,少女為了不被他發現沒有騎她的赤鳶,她沒有走過這么長的路,夕照很美,落霞,歸鳥,清風,花草,可是少女沒心思欣賞,她既怕把人跟丟了,又怕跟得太緊被他發現,雖然她并不知道早在跟蹤的第一步就被發現了。
一棟簡陋的木屋,一個靜靜地等著追玉師歸來的女子。流蘇很少違逆追玉師的話,但是在這件事上她有自己的堅持,她總是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守著木屋等著他歸來。
“你回來了。”
隱藏在一棵樹后的少女一下子驚呆了,她從來沒有見過那么美的女子,那種傾國傾城仿佛遺世獨立的氣質是她生平僅見的,從小她也自詡美貌,此刻竟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她親眼看著追玉師牽起女子的柔荑,是那么自然,兩個人在夕陽下的背影是那么相配。原來,他早就有了這么一位絕代佳人,難怪會對自己不假辭色了,少女突然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追玉師的腳步突然停住了,他雖然沒有回頭,但他知道少女隱藏在暗處的反應。
“怎么了?”流蘇問。
“沒什么,進屋吧。”他牽著流蘇的手帶她進屋,一如往常一樣。
瑾韻一個人有些失落地走著回頭路,她不曾了解過追玉師的世界,今日她貿然闖了進去,卻發現那和自己想象中的并不一樣,不應該是這樣的,可是為什么不應該呢?她也給不出一個答案。
一切又仿佛回到了原點,熙熙攘攘的街道,偏僻的街角擺著一個簡陋的玉攤,年輕的追玉師埋頭琢玉,不輕易開口,也沒有人再來買他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