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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溦一怔,弱弱地問:“可……我的畫上,寫的是……老師您的名字。”她問得很小聲,以致“名字”二字竟是連自己都聽不清。
胡老師“呵呵”一笑,語重心長地說:“是這樣的,我的學生出師之前,我都會舉辦一次畫展,將該生的兩幅畫放在畫展中,以檢驗該生的繪畫水平,只有這兩幅畫都被人買走,才能正式出師。為避免買家另眼相看,落款便都用了我的名字。你知道的,如今買畫的人,多半也不懂畫,你畫的再好,若沒有名氣,他們也不會買;而如果你有了名氣,即便是一幅涂鴉,購買者也會趨之若鶩。”
葉溦“噢”了一聲,這才恍然大悟。
她鄭重地向胡老師道了歉,她坦承了自己先前對他的誤解,并請求他的原諒。她覺得自己犯了錯,應該勇于承認。她不僅要認錯,還要努力改錯。
胡老師贊許地看了看眼前的葉溦,欣慰道:“這正是我欣賞你的地方,你有一顆蓮的心。”
那晚,胡老師與葉溦聊了好多人生哲學,告誡她繪畫與做人的道理,繪畫有繪畫的專注,做人有做人的變通,繪畫用心便能做好,做人光憑用心還不夠,有時還需要注意方式方法。作為一名畫者,畫出一幅畫很容易,難的是如何讓別人認同這幅畫。畫者不是孤芳自賞,畫者也需要得到正確的社會認同。
胡老師說了很多,葉溦只是一個勁地點頭。
當她從辦公室出來時,一身輕松,只有口袋是沉甸甸的。她本能的想拒絕這一沓錢,但胡老師硬是塞給了她,用他的話說:“你稱我一聲老師,我便要對得起老師這身行頭。老師從不拿學生一針一線,老師尊重學生的勞動。”
葉溦覺得,胡老師也有一顆蓮的心。蓮心不僅端莊、從容,還很純潔,蓮心出淤泥而不染,胡老師正是一朵不染于淤泥的蓮。
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S城,燈火通明。正因這燈火通明,當人們置身其中時,才看不到夜幕上的明星。葉溦想起了以前在N城看星星的時光,她記得有一回,自己就躺在校園里的那座小山丘上,與秦艽一起看星星,秦艽告訴她哪一顆是北極星,告訴她勺子形狀的七顆星是北斗星。
秦艽說:“以前在山里,夜黑,我會通過這幾顆星找準回家的路。”
她知道葉溦方向感差,讓葉溦一定記住那幾顆星。葉溦記住了那幾顆星,再也不害怕夜晚迷路……
04
葉溦踏上了S城到N城的火車,這是她畢業后第一次回N城。
S城距離N城只有一個小時的車程,她卻像是坐了好久。列車滾滾向前,她的思緒也飛快地轉動著。但她的記憶卻漸漸模糊,她只隱隱記得有那么幾個人、那么幾件事真實存在過。其余的,她全忘了。
離N城愈近,她內心愈不安,她的不安很沒來由。
下了火車,她直奔母校。
她與秦艽約好了在母校碰頭,她想念母校的花花草草,想念234宿舍陽臺外的那棵香樟,想念香樟上的鳥窩……她記得回校的路,她對這條路再熟悉不過,來來回回走過很多遍,她沒理由忘記。到了校門口時,她有些激動,她看到了一個人,那人站在校門口東張西望,正是秦艽。
秦艽一看見她,便向她揮手,邊揮手邊朝她走來。
幾年不見,她倆相視一笑,沒有更多的言語。有一種友誼,在久別重逢的那一刻,明明心里裝著千言萬語,快要裝不下了,卻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直到那個深深的擁抱過后,才會東南西北的聊個不停。
秦艽的第一句話是:“你沒變,還是那么美!”
葉溦微笑著,挽起秦艽的胳膊,往校園里走。起初,門衛不讓進,她倆費了好一番口舌后,才讓進校門。校園一切依舊,依舊的恍如昨日,仿佛昨日她們還騎著腳踏車,走過校園里的每一條路。她倆從香樟樹下走過,從鋪滿香樟葉的路上走過,走過求索園,走過234宿舍的陽臺,走過秦艽練車的那條僻靜小路。
這仍是一條被人遺忘的小路,路上鋪滿了香樟的葉,積了好幾層,卻無人打掃。葉溦不禁想到:或許最下面的那一層,還是她畢業前落下的。她輕輕撥開上面的葉,露出最底下的葉,她兩手捧起葉,看了看,又撒向天空,葉在風中翻轉,就像一只只翩舞的蝶。只是,所有葉很快都落下了,落在最上面的一層。
她喃喃道:“葉果然還是葉,葉果然不是蝶。”
秦艽看著她,沒有說什么。自畢業后,她變得話少,在企業里上班,很難遇著幾個真心相待的朋友。她學著葉溦的樣子,也撥開最上層的葉,捧起最底層的葉,撒向天空,她盡了力,葉飛得高,飛到了樹梢。其中有幾枚,竟是掛在了樹上。
突然,葉溦問她:“腳踏車還在嗎?”
秦艽睜著那雙不再清澈的大眼睛,笑著說:“當然在的,我保存好好的。”
說完,她領著葉溦去了車庫,找到了那輛銹跡斑斑的腳踏車。腳踏車雖銹跡斑斑,卻不落灰塵,顯然被人擦拭過。
秦艽熟練地開了鎖,問她:“要試試不?”
葉溦接過車,并未立即騎上,而是握緊了車把,上下打量起這輛車。她想起了那段逝去的歲月,想起了小芷的那首詩,她輕輕念著:“仿佛昨日/還踩著腳踏車/我們/是一群追風的少年……”
她終于騎上車,讓秦艽坐后座。
她騎著腳踏車,從234宿舍的陽臺穿過,從那一排排香樟樹下穿過,從求索園旁穿過。不知不覺,她出了校園,騎到了東湖邊,騎到了蓮花池畔。令她驚奇的是:時值早春,寒氣未消,蓮花池里竟盛開著一朵嬌羞的睡蓮!
她不禁失聲道:“原來,料峭春寒時果然有蓮花……”
她想到了云白,云白曾形容她的笑是“料峭春寒中的蓮”,可她一直不信,不信料春寒中會有蓮。她還想到了“少數”,她記得她離開這座城的時候,“少數”還站在那棵老樹上呆呆地望著湖面。她找到那棵老樹,卻再也沒有“少數”的身影。所見的除了湖水,就是一張張醒目的“禁止游泳”的標語。
秦艽指著那標語說:“聽聞早前這里淹死過人,后來就不許人下水游泳了。”
她突然抓住秦艽的胳膊,激動地問:“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秦艽搖了搖頭,無所謂道:“鬼才知道他是誰,這都好幾年前的事了。”
葉溦“噢”了一聲,松開了手,不再說話。她剛剛之所以激動,是猜測那個人或許就是云白,她的猜測很沒來由,正如她的擔憂也很沒來由。可她轉念一想:云白是會水的,他豈止會水,他在水里簡直就是一條魚,她不信魚會被水淹死。
夕陽西下,映得她的臉一片金黃,就像粼粼的波光。冷風吹拂,吹亂她的長發,她的身體有些哆嗦,她不自覺地裹緊了衣。但她的目光仍盯著湖面,一眨不眨,一如當初的“少數”。
秦艽拉了拉她的手,說:“走吧,我給你接風洗塵去!”
她猶豫著,還是跟秦艽走了……
05
N城的夜晚,沒有S城的燈火通明。
葉溦跟著秦艽,來到她的住處。這是她在N城租的一室一廳,房間不大,設施卻很齊全:臥室、客廳、衛生間、廚房等應有盡有,而且收拾得很整潔。在葉溦的印象中,秦艽可不是個沒事喜歡打掃衛生的人。
秦艽本想帶葉溦去飯店吃,葉溦卻非要嘗嘗她的手藝。她拗不過葉溦,只好去附近的菜場買了些菜,在小廚房里盡力炒了幾道。她的廚藝并不高明,這幾年大多在公司食堂吃飯,她很難有提升廚藝的機會。
晚餐時,她開了一瓶酒。葉溦沒喝,她沒有勉強,她知道葉溦不喝酒。她自顧自地喝著酒,喝著喝著,話突然多起來。她似乎很久沒有這么痛快地說話,她總算等到了可以說真心話的人。
她說:“你知道嗎?畢業到現在,我已經換了三份工作。第一份工作,我只做了三個月,三個月試用期一過,我就被迫辭職了。雖然羞于說出口,但你不是外人,我得告訴你,我是被炒魷魚了。你沒聽錯,雖然我一直很不喜歡吃魷魚,可到頭來我卻變成了別人盤中的魷魚。其實,我挺喜歡那份工作的,可能那份工作更喜歡老板的小姨子吧。第二份工作,我換到了一家民營企業做財務,我做了有一年多,也怪我當初沒有堅守原則,幫經理做了幾回假賬,后來經理眼看事情就要敗露,便一腳把我踹開,我做了替罪羊。是的,你還是沒聽錯,我是個常年放羊的人,卻不曾想過,自己會變成一只‘羊’……”
說完,她又喝了一口酒。她的臉有些紅,就像紅酒的顏色,葉溦本想攔著她,不讓她喝,她反而一口氣干了這杯酒。
她頓了頓,接著說:“算了,不說我的事了,我跟你說說班里的事吧。畢業之后,有好幾位同學留在了N城。你一定想不到,藺希也留在了N城,她一直沒有結婚,你知道她現在的男朋友是誰嗎?她現在竟然是跟金璟琮在一起。我當時聽了,簡直是大跌眼鏡,當然,我沒有眼鏡。”
葉溦聽了,也是一驚。自畢業后,她便同藺希失去了聯系。她甚至忘了藺希那個延后的婚禮,忘了藺希曾經隆起的腹部。她沒想到兜兜轉轉,藺希竟然跟金璟琮走到了一起,她永遠忘不了金璟琮鼻尖上的那顆珍珠。那顆珍珠,現在一定更亮更大。
秦艽接著說:“董小寅出國后,她們一家都移居了美國。估計這輩子都很難相見了,234宿舍是聚不齊了……”
話未說完,她又是一口悶酒。眼看著一瓶酒喝完,她又開了一瓶。
葉溦盡力阻攔秦艽,可她的力量不如秦艽,她攔不住。今夜的秦艽,是她從未見過的秦艽,她有些害怕。她眼前的秦艽,一邊說著別人的故事,一邊干了第二瓶酒。直到干完最后一杯酒,秦艽醉了,沉沉地醉了。
這是她第一次見秦艽喝醉,所幸喝醉的秦艽不耍酒瘋,只是安靜地睡著。她不禁仔細看了看秦艽的臉,她很想看到歲月在秦艽臉上留下的痕跡。可秦艽天生一副娃娃臉,除了耳邊那幾根白發,她很難“看到”歲月。
今夜會很快過去,她沒想到畢業后在N城的第一夜竟是這樣度過的。她不能自顧自睡著,她得守著熟睡的秦艽,期間,她聽到了秦艽說的一連串夢話,只是夢里的秦艽說話含含糊糊,她一句也沒聽明白。有人說:“當你夜深人靜還沒睡時,你一定是在別人的夢里”,她不知道秦艽在做什么夢,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走進秦艽的夢里。
她很快睡著了,她也有自己的夢……
早晨,秦艽醒來時,見葉溦睡在沙發上,竟有些不好意思。她悄悄地走過去,給葉溦添了被子,盡管她的動作很輕,卻還是吵醒了葉溦。
葉溦睜開眼,與她相視一笑。
葉溦有個睡覺認床的習慣,只要出門在外,她總是睡不好覺。因而不論床與沙發,于她而言實際效果都一樣,她是在淺睡眠中,一有風吹草動,便會醒來。
秦艽取笑她:“你適合做牧羊人,最合適不過,保證一只羊也不會丟。”
她微笑著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接著,她緩緩走到窗前,拉開窗簾,讓陽光灑進來,早春的N城,竟有些涼意。她突然很想跑步,在學校期間,她一直是跑步健將。
她說:“我們去跑步吧!”
她說得很堅決,幾乎不容置疑。秦艽的住處離N大學并不遠,葉溦估算了一下,大約有五、六個操場的直線距離。只是七拐八拐,她倆實際跑的遠不止這五、六個操場,因而到達N大學時,葉溦已微微有些氣喘。
操場是一個橢圓,她倆兜兜轉轉,又回到了起跑線。
在N大學的操場上,她倆又跑了八、九圈。葉溦雖是個跑步健將,卻比不上秦艽這個體力怪,因而當她跑完步雙手叉腰氣喘吁吁時,秦艽竟跟沒事人似的,在一旁看著她,一如當年。
突然,秦艽回憶道:“小葉子,你還記得你曾經問過我,問我校園里有多少棵香樟嗎?”
葉溦聽了,微微一怔,喘著粗氣說:“怎么,你怎么想起這事了。”
秦艽說:“我數過了。”
葉溦仍喘著粗氣,隨口一問:“多少棵?”
秦艽說:“總共是一千零一棵。”
聽到“一千零一”這個數字,葉溦呆立在原地,甚至連呼吸都忘了。只因她的思緒被拉回到從前,從前有個瘦小男孩,跟她說:“校園里,一共有一千零一棵香樟”,她一直不信,她不信有人會無聊到數香樟,她更不信有人會有毅力數完校園里的所有香樟……
時隔七年,又有人說了同樣的數字。
“一千零一”這個數字,太過神奇,神奇到令人難以置信,就像云白說的那樣:每一棵香樟都有一個故事,一千零一棵香樟正好是一千零一個故事。
她徑直走到校門口,從第一棵香樟開始數起,她輕聲念著:“一、二、三……”這一次,她沒有中途亂掉,認認真真地數完了校園里所有的香樟,就像在傾聽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最后,她聽完了整整一千零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