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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一道風景,一千個人拍照只能拍出一千張一模一樣的照片,而一千個人畫畫卻能畫出一千張不同的畫。只因畫里有畫者的想象與思考,想象不同,畫也就不同;畫者不唯一,畫也就不唯一。
園林就像一幅畫,不同的人見了會有不同的感受。
接下來的幾日,秦艽雖歷經波折,但總算找了份相對滿意的工作。除了薪酬外,她似乎很看重工作時間,她只想做“朝九晚五”的活,用她的話說:“這樣,我就有更多的時間讓小葉子帶我出去玩。”她似乎很喜歡玩,尤其喜歡讓葉溦帶著她玩。
葉溦還有一位特別要好的閨蜜,名字很好念,喚作盛馨,可每回葉溦叫她,總故意念成“省心”。盛馨也的確讓她省心,她倆自初中時同班,相識了這許多年,竟一次架也沒吵過,成了名副其實的模范閨蜜。她倆高中也在同一所學校,只是分屬于兩個相鄰的班級。她本以為她倆大學也能在一起的,只是她考得太差,只能去一個非211大學,盛馨卻去了一個985大學。可盡管如此,她倆仍會保持聯絡。
每年寒暑假,她與盛馨總要聚上一聚。
在暑假即將結束時,她讓秦艽與盛馨見了面。她開始有些后悔讓她倆見面,只因她倆一見面,便聊個不停,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卻把自己晾在一邊,如同晾一件衣服。而且,她倆聊的還都跟自己有關,盛馨聊的是她中學時的趣事,秦艽聊的則是她大學時的趣事,如此互補,倒把她的隱私全抖了出來。
所幸,秦艽沒有將“顧非”一事抖出,只說了些無關痛癢的小事。
不幸的是,盛馨這次偏不叫她省心,抖出了“藥罐子”一事,還說自己班曾有人寫情詩給她。聊得興起,盛馨還聲情并茂地將情詩里的一段朗誦了出來,可她只隱約記得三兩句,還斷斷續續,很沒章法,葉溦只隱約聽到了“彼岸花開”之類的,便再也聽不出別的。
葉溦從未相信有“情詩”一案,只因她從未見過那首詩。縱是真的有那么一首詩,也未必是寫給自己的。因而在校園里瘋傳這事時,她只是不信,仍舊做她安安靜靜的“藥罐子”。而且,傳聞那首詩一經寫出,便被老師收繳,外人如何得知那首詩的內容?顯然這是盛馨胡謅的。
盛馨卻不依不撓,欲待找出證據,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出。一則她拿不出那首情詩,情詩存在與否,連她自己都有些懷疑,她胡謅的這幾句詩,是她有一次交作業時在班主任的桌上瞥到的,可她不確定這就是那首情詩;二則她甚至叫不出那位同學的名字,她與葉溦一樣,不擅記人姓名。因而她絞盡腦汁想了好一會兒,仍不能說服葉溦。
她正想著,秦艽來找她喝酒。于是,她不再多想,豪飲了一杯果酒……
那次聚會,玩到很晚。
回校之前,葉溦又帶秦艽玩了幾處地方。只是相較于“游”,秦艽似乎更愛“吃”。S城自古就是富庶之地,民間小吃點心代代相傳,很有特色。一個暑假下來,秦艽不僅沒瘦,反而較先前圓潤了不少。葉溦取笑她時,她卻責備起葉溦。
她說:“都怪你,把我養胖了,將來我沒人要,你要負責的。”
葉溦問她:“我怎么負責?”
她狡黠一笑,扳著手指說:“你要關心我,照顧我,呵護我,疼惜我……”
只是,她還未說完,葉溦已經走開,不聽她說下去。可她還是說了一連串的詞,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簡直成了自言自語,聲音到最后,竟連自個兒都聽不清了。葉溦知道她愛胡鬧,也愛玩笑,拿她沒轍,只好撤離。
除了吃,葉溦整個暑假都沒閑著,難得爸媽沒有阻撓她學畫畫,她大部分時間都在跟一位畫家學人物繪畫。她有她的天賦,她也有她的興趣,她自知還需要多一份努力,因而這兩個月下來,她在人物繪畫方面大有起色。那位畫家還稱贊她“極具繪畫天賦”,她不知道什么是天賦,她只是喜歡畫畫。
她不禁想著:如果再給那“一人一貓”作畫,必定會好上很多。
她的想法很沒來由,就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為何會這么想。她腦海里閃過云白的身影,他的身影一閃而過,速度極快,就像“少數”,“嗖”的一下躥入草叢。她忍不住笑了起來,她自言自語道:“‘他倆’還真不一般的像,難怪‘少數’那么黏他。”
她聲音很輕,卻還是被秦艽聽到了。秦艽“咦”了一聲,問她剛剛說了什么。她紅著臉,不再言語,沉默如香樟。
列車勻速向前,從S城到N城并不遠,只需一個小時便能抵達,葉溦卻仿佛坐了一個月之久。一旁的秦艽嘮叨著暑假的收獲,拿出那一沓鈔票在她眼前晃,她卻不為所動,眼睛直直盯著前方。
是啊,一個暑假的付出,每個人都會有收獲。董小寅的收獲是英語成績,藺希的收獲是歐洲游經歷,秦艽的收獲是眼前的鈔票。那么,她自己的收獲呢?
她在自問自答,直到列車進站……
04
舊的一學年,走了一屆老生。新的一學年,來了一屆新生。
葉溦知道,自己也會像老生一樣被送走,去到一個未知的地方。然后,有一位新生進來,頂替自己的位置,睡自己的床鋪,坐自己的課桌,吃自己的飯菜。等那位新生待滿四年,同樣會被送走,又會有一位新的新生來替她……
這是個可怕的循環,這個循環告訴她:她不是不可替代的,她只是過客。
她不僅是時間的過客,她還是香樟的過客,還是“少數”的過客。一想到“少數”,她就想到云白,想到還欠云白一個道歉,她決定立即去找“少數”。在她看來,找到“少數”便等同于找到了云白,“少數”總是與云白形影不離。
可是,她找遍了滿校園,也找不見“少數”。
她騎車去東湖邊,以為在東湖邊或許能遇見云白,以為在蓮花池邊或許能遇見云白。只是這一回,再沒有一個瘦小男孩,抱著“少數”,緩緩向她走來。直到漁舟唱晚,她仍是一人一車,孤孤單單地回校。她轉而自我安慰道:“剛剛開學,或許云白和‘少數’還在回校途中……”
她卻不知道,這一回云白和“少數”是真的不見了。
校園與東湖是兩個相鄰的世界,經過一個暑假的蟄伏后,就像仲夏的蟬鳴,漸漸熱鬧起來。尤其是操場附近,空氣里彌漫著汗臭與塑膠跑道被曬熟的味道,新生們身著嶄新的迷彩服,在教官的指導下,整齊劃一地踢腿、邁步、揮臂,聲勢浩大。
葉溦被這聲勢深深地震撼到,或許她們當初也有著同樣的聲勢,只是她們身處其中,感受到的只有“水深火熱”,而忽視了她們自身的軍姿。
一旁的秦艽嘆道:“一想起還要與這幫小羊崽子一同考試,就不甘心。”
她喜歡用“小羊崽子”作比喻,只因她喜歡小羊崽子。她覺得小羊崽子很嫩,也很可愛。當她放它們在山坡上吃草時,她最放心的還是小羊崽子,她放養的小羊崽子都很聽話,乖乖地吃草,乖乖地回家。
葉溦聽了,心里卻是一陣愧疚,也不管她的比喻是否恰當。雖說外界傳聞秦艽沒能通過軍訓理論課考試,是因為她的字跡潦草,可傳聞只是傳聞,傳聞當不得真,只有葉溦自己清楚其中真正的原因。她知道了一切,只是不說破。
秦艽見她如此,笑著說:“你別羨慕我,我比你們都多了一次考滿分的機會。”
當然,秦艽最終也沒能考到滿分,她以補考的身份參加考試,所得的分數只能為及格分,及格分是“60”,距離滿分還有不小的距離。可她后來又不再關心分數,只求通過即可,因而她并不覺得這個“60”分有何不妥。
她上學期最后一門課的成績是“61”分,她覺得很滿意,她本來還擔心自己會掛科。“61”比“60”多“1”,她知道班里有位男生得了“59”分,“59”比“60”少“1”,她比那位男生幸運。
葉溦卻是有些愧疚,只因得“59”分的男生不是別人,正是沐洋。她仍記得那日沐洋提前交卷,匆匆離場,只怕他在考試時,有些心不在焉,受困于那晚的事。
秦艽似看出了她的心事一般,脫口而出:“水是我潑的,該愧疚的人應該是我!”她雖這么說,言行之間卻并未有半分愧疚之色。只因她不喜歡沐洋,她的不喜歡不同于葉溦的不喜歡,葉溦的不喜歡是“不接受”,她的不喜歡卻是“討厭”。不僅程度不一樣,內容也千差萬別。
有一次拔河比賽,秦艽站在沐洋的后面,卻被沐洋結結實實踩了一腳。那是一只穿著足球鞋的腳,那是一只扎好馬步穩住重心的腳,其力道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那只腳踩到她時,并未立即移到別處,而是踩著她的腳在塑膠跑道上拖了一下。她的腳被踩得生疼,也被拖得生疼,回到宿舍脫鞋一看,腳趾都紅腫了一塊。更令她氣憤的是,沐洋踩著她,連一句道歉都沒有,仿佛踩的是空氣。
她對葉溦說:“他就是故意的,他在報復我!”
葉溦聽了,稍微替沐洋辯解了幾句,卻惹得她更加不高興。她立即裝出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快就博得了葉溦的同情。
她了解葉溦的弱點,她總能以自己的方式讓葉溦站在自己這邊。
05
秋漸漸深,葉漸漸落。
很快進入深秋,香樟樹仍著一身綠衣。只是,卻有許多落葉飄零在風中,堆積在路旁,像一個個永遠講不完的故事。可在葉溦看來,故事總有講完的一天,生活也總有過完的一天。這已是她來到這座城市的第二個秋天,秋天有秋天的愁,秋天的愁還會四處蔓延。如意料之中,她也染上了秋天的愁。
這日難得的陽光明媚,和風輕撫。她推開窗,抬頭見到了天空的深藍色,藍色之間點綴著朵朵白云,白云飄浮著,像極了風的不羈。她又低下頭,眼前是一簇簇的葉,有的泛黃,有的翠綠,她在這棵樹上看到了四季。與天空的云一樣,葉也在飄著,受了風的眷顧。
她突然想起了云白說過的話,云白曾說他在看云上的葉。可她眼中所見,葉都是在云下,并且相隔甚遠,無論如何也到不了云上。她笑了笑,覺得云白就是個怪人,怪人偶爾發一些怪語,也在情理之中。
她喃喃道:“葉與云相隔太遠,不然,它們必定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念完這句,她不再多想。趁著好天氣,她打算整理一下書桌,她的書桌上堆了很多東西:有些是重要的、有些是不重要的但舍不得扔的、還有些是想扔但一時忘了扔的。她本是個極愛干凈、愛整潔的女孩,她是不允許自己的桌上亂成這樣的,她曾取笑秦艽的桌上亂糟糟。如今,她自己的桌上同樣亂糟糟,她不能坐視不管。在秦艽取笑她之前,她得收拾整潔。
葉溦說到做到,開始動起手來。可不一會兒,她的手又停下了。只因在整理書桌上的一沓紙時,她突然發現了一首喚作《曙光》的詩,那是一張泛黃的A4紙,以致上面墨黑的字也有些泛黃。只有那“曙光”二字,隱隱間發著幽光,一閃一閃。
她忍不住念起來:“牡丹盛開在絕壁的懸崖/時間由著黑暗流淌如沙/磷火于婆娑樹影中聳動/荒冢下一陣絕望的攀爬/月光灑不進未知的空谷/是幽蘭抑或死神的巨足/空氣里嗅來芬芳如檀木/隱隱藏納著尸體的垢污/烏鴉譏笑白鴿折了翅膀/信箋無風自飛揚,飛揚……”
秦艽突然打斷她,若有所思地道:“等等,這首詩我好像在哪兒見過。”
她摸著腦袋,使勁想著。她的表情很夸張,就像是面對著一桌香噴噴的飯菜,只是飯菜都被紗布遮擋著,她看不到飯菜的色,更嘗不到飯菜的味。她很著急,可就是想不出來。
葉溦在一旁提醒她:“你說的是曙光?”
她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腦袋,叫道:“對,對,對,就叫曙光,我尤其喜歡末尾那句‘是……夜幕上不褪色的紅暈’!”
葉溦翻到最后,果然有這么一句,不過不是“紅暈”,而是“微紅”,整句是“是夜幕上不褪色的微紅”。發現秦艽的這處口誤后,她立即提了出來。
秦艽卻摸著腦袋,滿不在乎地說:“紅暈跟微紅差不多,都跟‘紅’有關,我能記住就不錯了。”
葉溦正色道:“一字之差,謬以千里,不是你能懂的。”
秦艽聽了,酸酸地說:“是,是,是,吟詩作畫都是你們文人雅士的事,我這個俗人什么都不懂。”
她邊說邊搬她的凳子,搬到離葉溦更遠的地方,幾乎搬到了門口,以示抗議。只是她雖離得遠了,面上卻有些不情愿,嘟著小嘴,睜大了眼睛,在等葉溦呼喚她回去。只要葉溦請她回去,她立馬就會回去。
葉溦卻并沒有請她回去的意思,笑著說:“你果然是山西來的,小的時候一定是喝多了老陳醋。不,你簡直是泡在老陳醋里長大的,渾身透著股酸味。”
她“哼”了一聲,不再說話,而是走到桌前,從桌上拿起她的海螺,然后望了葉溦一眼,見葉溦仍在目不轉睛地看那首詩,她只好又坐回門旁的凳子上。她將海螺放在耳邊,她要聽海螺的故事。這只海螺是她的專屬,是她在海邊“撿”到的。只是她正聽著,葉溦卻打斷了她。
葉溦問她:“你是在哪兒見到的這詩?”
秦艽放下耳邊的螺,嘟著嘴道:“我是個俗人,聽不懂你說的什么詩啊文啊。”
葉溦見她這樣撒潑,竟是笑了笑,對她說:“好好好,我錯了,我向您道歉,我才是個俗人,您是個大雅人,請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見識。現在,您能告訴我您是在哪兒見到這首詩了嗎?”
秦艽得了這句道歉,也就不再生氣。她想了想,回憶道:“就是那晚,你去加入誰誰誰的粉絲團,然后央求我去參加誰誰誰的詩社活動,是那位社長寫的,讓我帶給你,我跟你說過放你桌上了。”
葉溦聽了,竟是一怔。她沒想到這首詩是云白寫的,更沒想到這首詩已經安安靜靜地在她桌上躺了一整年,她卻渾然未知。她的腦海中又閃過云白那瘦小身影,閃過一只叫做“少數”的貓,它飛快地躥入草叢,正如她的思緒一閃而過。
她這才想起,她已經好久沒見過“他倆”了。
好久有多久?久到她快忘了“他倆”的模樣。又或者,她記住的只是“他倆”的身影,她從未細心觀察過“他倆”的面部特征,就像那幅“一人一貓”的畫,她自始至終所識得的“他倆”也只是一個大概,一個輪廓。
她突然明白,泛黃的不是紙,也不是詩,泛黃的是記憶。
秦艽見她沉思,也就悄悄地把凳子搬了回去。海螺的故事永遠聽不完,葉溦卻只有一個,她很珍惜每一次與葉溦在一起的時光,不論是吃飯、上課、騎車、洗澡、游玩……她知道時間會帶走一切,她只想在一切被時間帶走之前,好好享受。
她搖了搖葉溦的肩,說:“走吧,快上課了!”
葉溦這才驚醒,慌忙收拾好課本。她倆肩并肩,朝著教室的方向走去。
教室離宿舍并不遠,她卻像是走了好久。她不再多想,只因她的心底,有一條涓涓細流,在潺潺流動,她不清楚水流的方向,也許是蓮花池,也許是東湖,也許是大海……不論流向何方,她都不在意。她在意的是“流動”本身,如一滴清水,流淌是它的生命,流淌也是她的生命。
若一心向陽,方不負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