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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溦沒好氣地說:“沒誰,我跟風說話的。”
秦艽一臉的懷疑,她確信自己聽到了有人說話,還是個男生的聲音,只是未曾聽清是誰,她只恨自己說話太大聲,嚇跑了那人。
她看了看葉溦,連聲問:“風在哪兒?風在哪兒?我怎么瞧不見?”
葉溦豎起手指,“噓”了一聲,輕聲說:“風是用聽的,不是看的。”
她倆一起閉上眼睛,果然像是聽到了風聲一般。聽風的時候,葉溦突然想起海邊那只螺,她以前在海邊玩耍時,曾撿到一只螺,她將螺放在耳邊,霎時便有一陣陣海風飄進耳朵,飄進她的心里。她還記得小芷的詩說:“海邊一只螺/只在風起時/才吹響她的滄桑”,風是看不見的,風也是聞不著的,風無色無味,卻是永恒的傾聽者。我們說的每個故事,都由風做了見證。
突然,秦艽神秘兮兮地問她:“你猜我在考場見到誰了?”
在連猜了三次不中后,葉溦不再猜了。她喜歡猜燈謎,但一般燈謎都有謎面,通過謎面能夠猜到謎底,可秦艽讓她猜“某人”,一點提示都不給,猶如大海撈針,她實在猜不出。
秦艽只好公布謎底:“我在考場見到金璟琮了,你意外吧!”
果然,葉溦豈止是意外,簡直有些吃驚。按學校的規(guī)章制度,作弊是要直接重修的,連補考的資格都沒有。也即是說,金璟琮應該出現(xiàn)在下學年的重修課上,而非今天補考的考場。
葉溦問她:“你確信你看到的是他?”
秦艽拍拍胸脯,以示親眼所見,還聲稱:“他可是我寒假期間努力復習的動力啊,我復習考試正是為了避開他,怎么可能認錯。”
一陣風起,葉溦仿佛看到風了。
或許她看到的不是風,她只是看到了風從香樟樹的枝葉間穿過時帶來的樹葉搖晃,靜止的葉是葉,搖晃的葉還是葉。也即是說,她不能因為樹葉搖晃,就斷定她看到的是風。她可以畫出風,卻拍不出風。只因畫是想象,風是真實。這個世界,越是真實的東西,就越難用肉眼看清。
她仿佛看到,金璟琮那富有光澤的臉上又精神飽滿,他的鼻尖還結有一顆珍珠,比之前的更大更亮,她再也不擔心風會吹落它了……
04
補考的成績很快出來,秦艽得了“60”分。她很不滿意這個分數(shù),她不能接受她一個寒假的努力只提高了“18”分。
葉溦解釋說:“或許參加補考的人,只要通過,不論多少分,都算60分。”秦艽心里這才稍稍有些安慰,可后來一打聽,金璟琮竟得了“90”分,那位得了“59”分的同學,這次還是“59”分。
秦艽自嘲道:“我比最低分高1分,比最高分低30分。如此一來,我是倒數(shù)。”
自嘲之余,她卻看得很開。她的頭腦原本簡單,裝不下這么多復雜的煩心事,所以她自稱她的頭腦里有個垃圾簍,專門存放心事。一旦這心事被放入垃圾簍,就不歸她管了。
這日下午,陽光明媚。
她倆在陽臺上欣賞著風景,陽臺外的風景,除了香樟樹,便是天空。這時藍天白云,葉在云下,云在葉上。葉在風里飄,云在天上飄。葉有葉的束縛,云有云的羈絆,不論葉與云,都離不開風的眷顧。
葉溦望向左右,心里卻想著:這條路上的兩排香樟,怕是有些年頭了。香樟葉隨風飄舞,就像一樹樹的蝶。可葉只是葉,葉并非真的蝶,葉會飄落。她又想到蝶,蝶是自由的,可蝶的生命卻很短;蝶是美麗的,只因蝶經(jīng)歷了化繭的蛻變。蝶歷經(jīng)萬苦千辛,只為那一朝翩翩飛舞。
她突然問:“你看到滿樹的蝶了嗎?”
秦艽東張西望了一會兒后,有點莫名其妙,她摸了摸葉溦的額,嘀咕道:“沒生病呀!這么冷的天,哪來的蝶?”
她又問:“你看到滿樹的蝶了嗎?”
秦艽奇怪道:“哪兒有蝶?哪兒有蝶?我怎么看不到?”
葉溦指了指眼前的香樟樹,興奮地說:“你看這樹上,不是掛滿了蝶嗎?”
秦艽抬眼看過去,可她看到的只有葉而已,還是沒有蝶。她心里疑惑:樹上全是葉,哪來的蝶?一霎時,一陣風起,吹起了葉。她這才發(fā)現(xiàn)被風吹起的葉的確有些像蝶,她越看越像,就像許多綠蝴蝶在迎風飛舞。突然,一枚葉落下,如一只疲倦的蝶。它在空中翻騰了幾圈后,落在了地上,一動不動。
葉很輕,因而落地無聲。
這時,宿舍外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這敲門聲顯得很猶豫,斷斷續(xù)續(xù),時而輕,時而重。葉溦示意秦艽去開門,秦艽嘟了嘟嘴,果真聽話的去開了門,來人不是別人,卻是戴姝。秦艽與戴姝只有過一面之緣,還是在那次元旦晚會上,她看到葉溦與她站在一起。也即是說,她不認識戴姝,可她知道葉溦認識戴姝。
秦艽簡單地問了聲好,便沖著陽臺的方向喊:“小葉子,來找你的。”
戴姝卻搖了搖頭,說:“不不不,我是專程來找你的。”見秦艽一臉疑惑,葉溦也已從陽臺走回屋里,戴姝繼續(xù)說:“我是特意來邀請你加入顧非粉絲團的。”她說話時似乎想強調“專程”、“特意”,因而這四個字咬得很重。
在她看來,這應該是殊榮。她當初邀請葉溦加入顧非粉絲團,只用了一條短信。如今,她為了邀請秦艽,不惜親自上門,豈不是殊榮?
秦艽卻是一怔,她對顧非粉絲團最直接的印象,就是迎新晚會那晚拿著熒光棒坐在前排的奇怪人群。她沒想到現(xiàn)在竟然有人邀請她加入到那奇怪人群中,成為“奇怪家族”的一員。一想到她們搖著熒光棒瘋狂吶喊的樣子,秦艽就覺得一陣好笑。
她直截了當?shù)卣f:“不好意思,我不想成為誰的粉絲。”
她這么說時,有意無意看了看一旁的葉溦,她記得那晚葉溦也坐在顧非粉絲團的人群中,她也記得那晚葉溦醉后一個勁提到的那個名字。此時葉溦的臉,沒有一點變化,就像仍在看她的蝶。
戴姝似沒想到秦艽會直接拒絕,可她仍不放棄,繼續(xù)說:“你不考慮考慮嗎?要知道,我是說,你的舍友也是我們的成員。”她這么說時,還有意無意將目光瞥向葉溦,仿佛在說:“作為舍友,你不該過來勸幾句嗎?”
葉溦夾在兩人中間,本來一言不語。此刻,戴姝還在看著她,還在向她暗示著什么。她不明白戴姝在暗示什么,她也不想明白戴姝在暗示什么。但戴姝一直看著她,仿佛她一直沉默,戴姝便會一直看下去。
她只好向前一步,鄭重地說:“秦艽就是秦艽,我尊重她的決定。”
說完,她向戴姝告了一聲“抱歉”后,就又回到陽臺,看她的香樟樹,看她的一樹樹的蝶,仿佛身后世界皆與她無關。
她突然明白一個道理:樹雖長青,葉卻非長綠。我們只看到四季常青的香樟樹,卻看不到它每一季都換了不同的葉,正如我們只看到了翩翩飛舞的蝶,卻看不到它破蛹而出時經(jīng)受的疼。
原來華麗之后,盡是滄桑。
我們常常被表象迷惑,只因我們相信眼見為實。可很多時候,親眼見到的未必真,我們只看到了事物的表面,卻忽視了事物的內在。確切說,當我們在看到事物表面的“真”后,便一廂情愿地以為我們看到了“真”,便不再去思考事物內在的“真”。
她不明白秦艽和戴姝學姐為何都盯著自己,她也不明白戴姝學姐為何一定要讓秦艽加入顧非粉絲團。她稱戴姝一聲“學姐”,是因為戴姝真的是她的學姐,除此之外,戴姝還是她的同鄉(xiāng),還是顧非粉絲團的元老。這些都是表面的“真”,至于內在的“真”是什么,她卻是看不明白。
她只明白:成長已不易,理應尊重所有生命……
05
一聲驚雷,春雨如酥。
春的氣息愈加濃厚,這是葉溦認識秦艽以來的第一個春天,也是她們經(jīng)歷的第一場春雨。春雨淅淅,潤物無聲。一想起開學典禮上初見秦艽的畫面,葉溦就一陣好笑,她覺得她倆就像兩個初見面的小孩,有開心,也有鬧情緒。但小孩只會撒嬌,小孩不記仇。
秦艽告訴葉溦,她最終沒有加入顧非粉絲團。至于原因,就像她之前說的那樣,她不想成為誰的粉絲。她還現(xiàn)場模仿了戴姝走前氣鼓鼓的表情,她演得惟妙惟肖,葉溦不得不笑。但葉溦的笑并不開心,她想起了剛入學時戴姝學姐曾幫她忙前忙后,想起了戴姝學姐陪她買腳踏車的情誼。
她對秦艽說:“你一定看錯了,戴姝學姐肯定是失望,而絕非生氣。”
秦艽很不服氣,酸溜溜地問:“你是信我,還是信她?”
葉溦想了想,說:“在這件事上,我只相信自己。”
那日她在陽臺,并未聽清她們的對白,也并未看清戴姝學姐走時的樣子。秦艽的描述雖逼真,但口說無憑,她始終不能相信戴姝學姐的氣量會如此小。在她的眼中,戴姝學姐一直是善良、寬容的。
秦艽聽了,卻嘟著嘴道:“好好好,你只信你自己,我們都是可疑分子。來來來,把我抓起來吧。”
說完,秦艽還伸出雙手,一副束手就擒的樣子。葉溦見她如此,心里又好氣又好笑。秦艽的表情實在太豐富,時不時便要刷新自己對她的認識。有時候她甚至覺得自己未必就像想象中的那樣了解秦艽,在她遇見秦艽之前,秦艽已然存在。而在她離開秦艽之后,秦艽依然會存在。她所認識的秦艽,只是現(xiàn)在的秦艽,不是全部的秦艽。
接下來,是沒來由的一陣沉默。
沉默是會傳染的,她們沉默,香樟也跟著沉默,香樟葉一動不動。鳥兒也沉默,停止了叫喚,像是在凝神靜聽。同樣沉默的還有春風,春風不再拂面,春風在側著耳朵傾聽。
突然,葉溦說:“你怎么不問我,是不是顧非的粉絲?”
秦艽說:“我已經(jīng)知道了答案的。”
葉溦“哦”了一聲,她聲音很輕,輕的就像這擱淺的春風。她本無意挑起這個話題,可自從戴姝找上門時,她便清楚了一個事實:她想要守護的那個秘密,就像一團火焰,火焰冉冉,有灼心之痛,她不堪疼痛,只好抖出那個秘密。當秘密不再是秘密,火焰也就不再是火焰,方得解脫。
秦艽頓了頓,接著說:“那次晚會上,我瞧見你坐在顧非粉絲團的座位,就坐在戴姝的旁邊,我就知道你是他的粉絲了。”
秦艽說得很平靜,一反她的常態(tài)。平日里的她總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此時的她竟是個極安靜的女孩,女孩該有的細膩、恬靜,她全都有了,她不急不躁,不悲不喜,仿佛在說著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葉溦輕“嗯”了一聲,內心卻有些不安。
她沒想到在舞臺上演出的秦艽,還能找到人叢中的自己。可她不能否認“自己是粉絲團成員”這個既成事實,她也不能否認自己是顧非的粉絲,她的粉絲證上還印有專屬于她的編號,她的畫本上還有一幅顧非的畫像。
突然,秦艽又說:“那晚你讓我去參加曙光詩社的活動,你卻是去加入了顧非粉絲團。”
葉溦“嗯”了一聲,聲音輕到自己都聽不清。
除了“嗯”,她說不出別的話。原來,秦艽早就知道了一切,卻什么也沒說。所以她讓自己去觀看元旦晚會的彩排,帶自己去后臺化妝間,帶自己一起去吃跨年夜的宵夜,還把自己介紹給他們,介紹給顧非……
她很不喜歡這種感覺,這種感覺就像是她赤身站在秦艽面前,不論是她的身體還是內心,都被秦艽一覽無遺。她無從躲藏,就像一位被審訊的囚犯,審訊者搜集了所有證據(jù),指證她有罪。如果暗戀算是“有罪”,她會毫無保留地“認罪”,她會徹徹底底地供述自己的“犯罪動機”,她的“犯罪”是蓄謀已久的,是發(fā)自肺腑的。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傻子,小心翼翼地守護著一個早已暴露的秘密。
一陣沉默之后,她走到陽臺,看了看窗外。窗外小雨淅淅,有春風拂過樹梢,拂過枝頭的葉,她望著一樹樹輕舞的葉,她聽著鳥兒歡快的鳴叫。
她喃喃地說:“我不僅是他的粉絲,我還有些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