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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溦想到一個比喻:有一名畫者,她對蛇太過偏愛,她畫了一條蛇,蛇的形象栩栩如生,可她還覺得不夠完美,于是她給蛇畫了四足,四足很美,也很修長。可她忘了蛇是沒有腳的,蛇的腳成了蹩腳,蛇成了奇怪的生物。
顧非是蛇,顧非的粉絲便是那名畫者。蛇只有一條,畫者卻有上百,因而這條蛇身上被畫了上百蹩腳,更像個怪物。
想到此處,葉溦提醒戴姝,請她號召成員不要再揮動熒光棒。戴姝聽了她的解釋,竟似有些道理,一聲令下,所有成員停下了手中的熒光棒。當然,葉溦并沒有講出蛇與畫者的故事,那是她的思考,她沒理由說與當事人聽。
另有一點,在葉溦的意料之外。她沒想到秦艽會如此受歡迎,她的表演受到了全場觀眾的肯定,每每見到她扮演的蠢萌盜匪的動作戲時,觀眾們都會情不自禁地拍手叫好,大有搶戲的味兒。這一點令戴姝稍稍有些不悅,她幾乎零容忍一切對顧非不利的行為。
持續了幾個小時的晚會,不知不覺接近尾聲,就像今夜很快會過去,今年也會很快過去。葉溦低下頭,看著手中的熒光棒。熒光棒黯淡無光,卻并非棒里的發光物用完,而是自始至終,她都沒有揮過、捏過或是搓過。她不想表現得太過瘋狂,她只在心里為顧非加油,為秦艽加油,這就夠了。她本不是個瘋狂的女孩,她素來是恬靜的、優雅的,恬靜是她的天性,優雅是她的修養。
晚會結束后,葉溦留下等秦艽。
狂歡過后,終將落幕,觀眾陸續離開,顧非粉絲團的人也走了“大多數”,只剩下包括戴姝在內的“少數”。戴姝問葉溦為何不走,顯然在戴姝看來,葉溦也應該跟“大多數”一樣退場。
葉溦解釋說:“我在等我的舍友,她參加了這次的演出。”她不再以“助演”稱呼秦艽,她覺得秦艽的演出配得上主演。
戴姝似想起了什么,又問:“你舍友演的哪個節目?”
葉溦笑著說:“就是那個盜匪,是不是很搞笑?”
戴姝聽了,竟是一怔,她沒想到葉溦口中的舍友竟是那個“盜匪”,而那個“盜匪”似乎跟顧非交情匪淺。他們的配合相當有默契,他們的戲顯然是排練了許多回的,那次彩排之后她也看到了他們一起有說有笑地走出來,她當時還生了一股醋意……她竟然一直都不知道,那個人就是葉溦的舍友。想到這里,她微微有些生氣,她生氣葉溦沒有早點告訴自己,她生氣葉溦原來離顧非這樣近。
不一會兒,顧非跟秦艽有說有笑地走出來。秦艽遠遠就看見了葉溦,向她招手,喊她過去。秦艽喊得很大聲,響徹整個體育館,葉溦只好訕訕地走過去。
秦艽說:“今晚顧非請客,我們吃宵夜去!”
顧非卻徑直走到戴姝等人面前,向她們道謝,說了些諸如“感謝你們一直以來的支持”、“我會再接再厲的”等話后,便同秦艽、葉溦一起,離開了體育館。離開了這座小戲臺,外面還有個大戲臺。
偌大一間體育館,只剩下戴姝等幾位粉絲團成員,她們望著顧非遠去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見,才悻悻地離開。戴姝全身都酸酸的,仿佛空氣里都是酸酸的味道,就像一壇老陳醋被打翻,醋流得到處都是。
其實待在現場的,除了她們,還有一個瘦小男孩。他待在角落里,仿佛披了夜行衣,因而一般人看不見他,以及他臉上一閃而過的憂傷……
04
22:00,距離新的一年還有兩小時。
也即是說,距離這一年的結束還剩下兩小時。這一年于葉溦而言,是極其重要的一年,她邁過了高考,進入了大學,她的人生有了新的起點。她的腦海不停地播放著影片,全是她這一年的戲。有悲有喜,有血有肉,這才是人生。
現在,這一年的戲還有兩小時就要落幕了,她突然有些不安。她的不安很沒來由,她不知道接下來的兩小時會發生什么,她期待著,她也害怕著。想到這里,她不自覺地挽緊了秦艽的胳膊。
她跟著秦艽,秦艽跟著顧非,顧非身邊還有幾位好友。他們一群人七拐八拐來到一條偏僻的長街,這條長街上全是夜市大排檔,到了這個點兒,竟然還很熱鬧。顧非似乎對這兒很熟,他徑直走到一家名叫“非吃勿擾”的大排檔,顧非稱“這家大排檔的糖醋排骨超級無敵好吃”。
秦艽卻笑他:“你瘦的跟排骨似的,還喜歡吃排骨。相煎何太急啊!”
顧非“哈哈”一笑,說:“我就是吃多了排骨,才變得如此排骨的。怎么著,羨慕我的好身材嗎?有能耐你也可以煎一個給我瞧瞧。”
說完,他招呼一行人在一張空桌坐下,桌子不大不小,他們幾個坐著剛剛好。葉溦緊挨著秦艽,秦艽又挨著顧非。顧非讓她倆先點菜,自己則叫了幾扎啤酒。
他動情地說:“平日里不喝酒,今日難得高興,必須喝個盡興。”他的同伴隨聲附和著,紛紛表示不醉不歸。
葉溦卻覺得“不醉不歸”實在是一個欠揍的詞,如果都喝醉了,還怎么歸?若按此說,不醉是不歸,醉了亦是不歸。總得有人清醒著,以照顧醉了的人。所以,她一直認為喝酒要把握好“度”,既是“酒精度”的度,也是喝酒者的“肚”,肚能容多少酒,便喝多少酒,千萬別逾了“度”。
葉溦沒醉過,倒不是說她酒量驚人,而是她壓根兒沒喝過酒。
一個人沒喝過酒,自然便不會醉,就好比一個人沒談過戀愛,自然便不會失戀。葉溦沒醉過,也沒失戀過。
今夜,竟是葉溦第一次來大排檔這種場合吃飯,還是在如此深夜,對面還坐著如此多男生。可她的心全不在吃上,她有些心慌,她本以為自己早就把這心慌丟掉了,可這時心慌不僅回來了,反而變本加厲了許多。一路上,她握緊秦艽的手,不敢松開,她怕自己一松開秦艽的手,秦艽就會跟顧非消失不見,而漫漫長夜里,只剩下自己置身荒野。
秦艽表現得卻像個老江湖,她跟顧非及其幾位朋友都混得很熟,有說有笑。他們聊到今晚的演出,聊到幕后的故事,聊到即將到來的新的一年。葉溦只有聽的份兒,倒不是說她樂于傾聽,樂于沉默。
她也想說話,可是她說不上話。
一個人一旦被迫陷于“沉默”的境地,而身邊人卻相談甚歡,那么她只能沉默下去。沉默不是她的喜好,沉默是她的天性。
秦艽似乎看出了她的尷尬,因而主動將她與在場的所有人相互介紹了一下。原來,這幾位朋友是準備與顧非籌建樂隊的好友,他們都有些音樂才能,小艾是吉他手,小海是鋼琴手,老貝是鼓手。當介紹到顧非時,顧非卻搶著說:“我們早就認識了,不是嗎?”說完,他還伸出手,跟葉溦打了一聲招呼。
葉溦禮貌地回以一笑,由這一笑,她放下了心中的那點羞澀。
在接下來的聊天中,秦艽會刻意說一些葉溦感興趣的話題,比如畫畫、比如詩歌、比如貓。說到貓,秦艽突然說起“少數”,起初她并不相信葉溦講的“少數”捉老鼠的事,可她后來也看到了那只戲弄老鼠的貓,她還繪聲繪色地表演起貓捉老鼠的過程,逗得大家哄堂大笑。
只聽笑聲中夾雜著顧非的贊譽:“我果然沒有看錯人,你的每個動作都是戲。”
葉溦也在笑,她笑的時候在看顧非。此時的顧非,就坐在她的眼前,離她不過半米,他們之間只隔著秦艽。大排檔里的暖色燈搖晃著,一縷縷燈影懸在半空,就像夢一樣,是的,葉溦此時就像是置身夢中,這是一個美妙的夢,以致她不愿醒來。
在這個夢里,氣氛逐漸活躍。在秦艽的一旁幫襯下,葉溦已漸漸融入到這個小集體中。確切說,她雖然跟他們還不是很熟,但已經初步建立起了一個聊天的網絡。尤其是在跟顧非聊天時,她會主動問顧非一些問題,問他什么時候開始學的音樂,問他將來想不想當一名歌手。她發現不知不覺中,自己已不那么拘謹了。
顧非始終微笑著,也很健談,對她的問題,不僅回答得生動活潑,還會時不時反問她一些問題,問她為何來到這座城市上學,問她為何沒有選擇自己喜歡的畫畫專業。顧非問得輕描淡寫,或許很大程度上是出于禮貌,而并非真的想知道。
可在葉溦聽來,卻如同歌聲一般美妙。
突然,顧非問她能否喝點啤酒。她竟沒來由地點了點頭,令一旁的秦艽很是詫異,只聽秦艽酸酸地說:“你能喝酒?那我上次讓你喝酒,你怎么不喝?”說完,還一副氣鼓鼓的表情。
葉溦不喝酒是真的,她不能喝酒也是真的。她從來不喝啤酒,因而不知道啤酒的滋味,如同她從來沒談過戀愛,不知道戀愛的滋味一樣。但啤酒與戀愛不同,啤酒就端放在桌上,伸手就能摸到;戀愛卻如咫尺天涯,遙遙無期。
想到這里,她很想嘗嘗酒的滋味。
她看著燈光下顧非的臉,他的臉已有些微紅,就像熟了的蘋果。她決定嘗試,親身感受那種熟蘋果似的微紅,她先抿了一口,感覺味道不是很壞,于是一口氣將杯中的酒全干了。
之后的事,她完全不記得了。她只記得醉倒前最后一眼看到的正是顧非那微紅的臉,她只記得醉倒前說的最后一句話正是對顧非說的,她知足了,她想要的本就簡簡單單。秦艽見她醉倒,只好匆匆與顧非告別,背她回去。回去的路上,她吐了秦艽一身,口中還喃喃說著胡話,只是一個勁地重復著兩個字:“顧非,顧非……”
秦艽聽了,一陣心酸。
回到學校時,剛好00:00。舊的一年走了,新的一年來了,夜幕上綻放著燦爛的煙花。這煙花啊,一閃而過,轉瞬即逝,如這流逝的時間。人們會珍惜易逝的煙花,卻很少珍惜易逝的時間。他們的理由是煙花太短,時間太長。他們卻不知道,不論長或短,該走的始終會走,該去的始終會去。
這個點的校園靜悄悄,像是睡著了,像是一場夢。
秦艽回過頭,望了望背上熟睡的葉溦,竟是呆了一呆,轉而搖了搖頭,一步一步走回宿舍。宿舍并不遠,她卻像是走了一年。是啊,她背著她,從舊年跨入了新年,可不正是一年嘛。
遠處香樟樹下,有一人靠著樹站立很久。
直到她倆回到宿舍,他才轉身離開。他走進夜色,他瘦小的身影也就融入夜色里,他只輕嘆了一聲:“又是一年了,又是一年了……”
05
葉溦醒來后,發現自己躺在床上。
這時天色朦朧,她以為天還沒亮,想繼續睡會兒。她腦袋還有些疼,就像有許多小螞蟻在撓她。她不記得昨晚是如何回的宿舍,她也不記得是誰把她帶回來的。她只記得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顧非,然后喝了一杯酒……
突然,秦艽說:“你可總算醒了,現在我才知道,你是真的不能喝酒。”
葉溦見秦艽坐在下面,嚇了一跳,還以為身處夢中。待秦艽指了指墻上的掛鐘,她又嚇了一跳,原來這時已經下午5點了。如此說,新年的第一天共計24小時,她已經睡了17小時,比2/3還要多。她有些臉紅,仿佛還未醒來,處于醉酒的狀態。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醉酒,還是在顧非面前,想到這里,她更加羞澀。
她使勁搖了搖頭,訕訕地問秦艽:“你怎么不叫醒我?”
秦艽取笑她:“我叫了,可你沒醒。后來見你睡得跟豬一樣,我又不忍心吵醒你了。話說回來,如果豬都跟你一樣瘦,那打死我也不吃豬肉了。”
她明知秦艽在取笑自己,卻不做辯解,而是從床上爬起,盯著窗外的香樟發了會兒呆后,便下了床。這棵香樟很繁茂,而她們的陽臺并不算寬敞,從床上的角度看過去,香樟樹幾乎遮住了陽臺,看不到更遠的地方。她心底嘀咕著:“一葉障目,一樹障目……”
洗臉的時候,她突然有些緊張,弱弱地問秦艽:“我喝醉了,沒有說什么吧?”她以前常聽人說“酒后吐真言”、“酒壯慫人膽”,她怕自己這“慫人”一下子說了許多秘密出來,又或者說出一些平日里想說不敢說的話。
秦艽先是若有所思,接著捋了捋下巴,一本正經地說:“你不僅說了,而且說了很多很多,我從沒發現你這么能說,你簡直比我還能說,你才是個徹頭徹尾的話嘮,你話起嘮來還不止不休。”
葉溦聽她這么一說,羞得面紅耳赤,就像那只熟了的紅蘋果。她突然想起最后一眼見顧非時,顧非的臉也是紅撲撲的。她只恨自己稀里糊涂就喝醉了,她本不該喝醉的,她還有好多話還沒說完,她還想聽更多有關顧非的事。可是,她真的喝醉了。她不僅喝醉了,還說了很多不該說的話。
她小心地問:“我說了什么?”
秦艽想了想,笑著說:“你只一個勁地重復,你的‘少數’確實捉過老鼠,確實將老鼠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像是一場貓鼠游戲。”
她又問:“沒有別的?”
秦艽攤了攤手,無奈地說:“我倒希望還有別的,你要知道,你反反復復念叨的都是同一件事,我耳朵都聽出老繭了。”
葉溦總算松了一口氣,還好“少數”也不算見不得人,自己也沒必要為它遮遮掩掩。如此,自己這次“酒后吐真言”的行為總在可接受的范圍。她卻沒有注意到,秦艽眼神中一閃而過的黯淡。
她的眼睛很清澈明亮,可從未如此黯淡過。
元旦之后,便是寒假。
這是她們大學時光的第一個寒假,董小寅家里來人接董小寅先回家了,據說家里人幫她報了一個英語培訓班,她寒假期間還得補習英語。藺希則跟她男朋友外出旅游,去到一個很遠的地方,葉溦仍分不清這是她的第幾個男朋友。只有秦艽,還同她堅守著234宿舍。當然,還有窗外的香樟樹與鳥窩,它們是一直都在的朋友。
她回家之前,秦艽果真請她吃了大餐,兩人還看了場電影。賀歲片總是笑來笑去,似乎不像生活那么真實。真實的生活是怎樣的?葉溦不知道,她只確信真實的生活里有聚有散、有悲有喜、有得有失……
那日回家,寒風凜冽。秦艽從宿舍一路送她到車站,在候車室陪她,直到她檢票進站。她永遠記得她倆的那次對白,記得秦艽話里的憂傷。
她問:“為何你要最后一個走呢?”
她答:“你們都走了,等我走的時候,就不用難過了。”
列車滾滾向前,走過一座又一座城。N城與S城之間隔著三座城,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回到S城,很快就要到家了,她用手指算著,算自己有多少日沒回家。她沒想到,竟有“十二雙手”那么久。
她心里又算著,再過“三雙手”這么久,就能回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