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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信自己雖與他見過幾回,卻并未透露自己的姓名。她在等待他的回答,他竟猶豫了一下,接著凄然一笑,明亮的眼睛竟瞬間暗淡了許多。
他說:“那日在學校禮堂,你們坐后面,我從你們的對話中得知。”
他似乎很不情愿聊這個話題,仿佛這個話題很能觸動他的情緒。于是他指了指身旁的“曙光詩社”展位,葉溦看過去,這個展位很冷清,除了一張小桌、一塊簡單的展板外,別的不說人,連一只蒼蠅也瞧不見。
他告訴她,這是一所以工科為主的學校,至今沒有成立“文學”相關的社團。他打算成立“曙光詩社”,以鼓勵更多的人讀詩、作詩,可似乎理想很飽滿,現實很骨感,直到目前,只有他一人兼任社長與社員。
他這么說的時候,顯得很無奈,明亮的眼睛又黯淡無光下去。風輕輕吹起他的發,她看在眼里,不禁想到:他有長發,果然像個詩人。可像個詩人,未必就是個詩人,“像”與“是”是兩個不同的概念,她不能依據他的長發而斷定他是個詩人,她也不能依據他的長發而斷定他不是個詩人。
葉溦決定加入這個詩社,成為詩社的第二位成員。她不僅要自己加入,還要激勵秦艽加入。她不單要激勵秦艽加入,還要激勵更多的人加入。只因她看到展板上的那一行字:詩與遠方,向著曙光!
她想起小芷所描述的詩人:“一只精靈,打翻了上帝的魔法瓶,她擔憂地,露出赤誠的心。”她打心底覺得,每個詩人就像是精靈,他們的武器不是別的,正是他們那顆赤誠的心,他們的那顆心真誠而純粹,就像曙光指引著遠方。
在葉溦看來,小芷就是一只精靈,一只會魔法的精靈,他把純粹的那顆心給了她,盡管她還不知道小芷是誰。她也無需知道小芷是誰,她只要知道《小芷的詩》會一直陪著她,這就夠了。
《小芷的詩》是她撿到的一本詩集,確切說,它是一本干凈的本子,上面寫滿了詩,每首詩的后面都寫著“小芷”二字,是以她稱它作《小芷的詩》。
葉溦也有武器,她的武器是畫筆。
她幫那位瘦小男孩的展板上,畫了一幅概念圖。她向來以為“詩中有畫,畫中有詩”,她依據“詩與遠方,向著曙光”的主旨,作了一幅畫。畫中一只可愛的精靈,打翻了魔法瓶,魔法瓶釋放出更多的精靈,它們快樂地飛向曙光。
她不知道,曙光的背后有什么。但她相信,曙光之后必將是美好。
瘦小男孩在她的鼓勵與幫助下,恢復了自信。他不再站香樟樹下,而是走到人叢中,宣傳他的詩社,宣傳他的“曙光”,陽光灑照,映得他的臉一片金黃,就像成熟的麥穗一般飽滿。
直到夕陽西下,曙光詩社迎來了它的第十位社員。
他說:“今天多虧了你,在這之前,我的曙光一片暗淡。”
他這么說的時候,眼睛明亮而深邃,葉溦認識他這么久,還從未見過他的精神如此飽滿。可她心底又有些疑惑,他們真的算認識很久嗎?就在剛剛,她才知道他的名字啊,他說他叫云白,白云的云,白云的白。
葉溦卻以為這是他的筆名,就像小芷也一定是那個人的筆名。用筆名之人,必然是不想別人知曉他們的真名。
04
宿舍的鐘擺響起,提醒著時間。
藺希走之前再次提醒她的三位室友:“你們仨,今晚一定要來看我主持的迎新晚會啊!據說,此次迎新晚會邀請到上屆校園十佳歌手的冠軍歌手顧非哦,很有看點。”
顧非是誰?葉溦不知道,但她常聽人說起他,不論在食堂、操場,還是教室、圖書館,就連有一次在浴室洗澡時,都聽到有人在談論他。那些女生在談論他的時候,總是一副嬌羞模樣,仿佛顧非就站在她們面前,看著她們洗澡。
三人異口同聲地表示:“我們今晚一定會沖破層層阻撓,奔赴現場,為你搖旗吶喊,加油助威!”
在得到舍友們肯定的回復后,藺希這才滿意地離開。
葉溦盯著窗外的香樟樹發呆,心里卻想著:藺希的確是個美人胚子,最近也越發愛打扮,使得她的美更進了一“層”。葉溦不知道自己心底為何將“層”字加上引號,又或者說她覺得自己也很美,只是比藺希少了那么一“層”。
驀地一喜,她看到了那些幼鳥竟又飛回來,嘰嘰喳喳叫喚個不停。它們停靠在粗枝上,撲騰著豐滿的翅膀。她走到陽臺,叫上董小寅與秦艽一起來看,她覺得有必要同她倆分享這畫面。
但董小寅只看了一小會兒,隨即搖搖頭,坐回自己的位置,她戴上耳機,繼續看書。她在做一套英語習題,她已經在為接下來的英語四級考試沖刺。在她的思維里,容不得浪費一秒光陰,她恨不得覺也不睡,全身心投入學習。
葉溦尷尬一笑,她忘了董小寅是學霸,忘了董小寅的目標是出國深造,董小寅怎會花時間在這些小小的飛禽身上?她又望了望一旁的秦艽,還好有秦艽陪著,很顯然,秦艽也喜愛這幾只鳥兒。
秦艽說:“現在再想掏鳥窩,只怕還未靠近,它們已飛走了。”
她似乎在埋怨當初葉溦阻止了自己,或許她已不記得,自己當初曾對葉溦的阻止贊賞有加。葉溦則故作一臉的鄙夷,仿佛她真就是一個偷鳥的惡賊。
葉溦不屑地問她:“怎么,你是在怪我當初攔著你嘍?”
秦艽訕訕一笑,道:“小葉子,我哪敢怪你呀,你多人見人愛,花見花開。”
葉溦見她笑了,也跟著笑了,問她:“當初你想掏鳥窩,是擔憂鳥兒的安危,如今卻是為何?”
秦艽想了好一會兒,似乎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她不得不承認,她有保護鳥兒的沖動,生怕它們被暴風雨吞噬。可她也不否認,她確有占有的欲望,她希望鳥兒同自己玩耍。她想起在山里時,鳥兒都是她的朋友,她常常將鳥兒抓了又放,放了又抓。可是到了這里,到了這座擁擠的城市,鳥兒都躲著她,猶如躲著一位經驗豐富的獵人。
她很想對鳥兒說:“我不是獵人,我是朋友。”可她心知,縱是她說了一千遍、一萬遍,鳥兒也聽不懂。鳥有鳥的語言,人有人的語言,鳥兒聽不懂她的話,她也聽不懂鳥兒的鳴叫。
秦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索性不回答。只是葉溦還等著她,等著她的回答,她只好擠出一絲笑容,雙手一攤,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架勢。
葉溦覺得好笑,不再看她,仍舊饒有興致地看鳥。
她倆這么一鬧,仿佛與董小寅處于兩個不同的世界。葉溦很不喜歡這種感覺,這就像一個宿舍里突然生成了兩個或三個不同的世界,每個世界都有無形的藩籬隔著,外面的人進不去,里面的人出不來。但她轉念一想:今晚的迎新晚會,她們勢必會回歸到同一個世界,打破各自的藩籬,這就夠了。
她所期待的生活,本來就是簡簡單單。
05
晚上19:30,迎新晚會在體育館舉行。
234宿舍的三位成員,奉命去為晚會的主持人藺希加油助威。為此,她們提前兩小時出發,從宿舍區到體育館的路并不遠,往常這條校園的主干道在這個時間點都是人來人往,猶如趕集似的,此刻卻出奇的安靜。
董小寅埋怨道:“早知在宿舍多做幾道題,這個時間去肯定早了。”她皺著眉,樹影從她臉上淺淺地掠過,也就淺淺掠過她皺起的眉,她那雙幽幽的眼睛躲在鏡片后面,看到一樹一樹的葉,真想通過算法或公式算出每棵樹上有多少枚葉。
葉溦與秦艽笑著說:“早去有早去的好,所有位置都是我們的。”
三人一起走時,竟不似兩人那般有趣。葉溦踩著樹的碎影,一簇接著一簇,就像踩著一朵朵灰白的云。云在漂浮,樹影也在搖曳,她緊緊跟著秦艽,如同香樟一般,沉默不語。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也就無從開口。
走進體育館,情況卻大大出乎她們的預料,放眼望去,整個體育館人山人海,坐滿了人。離舞臺最近的幾排位置,幾乎是被“顧非粉絲團”的成員承包,成員清一色都是女生,巨大的橫幅證明了她們的身份,人手一根熒光棒展示了她們的誠意,每位成員臉上都洋溢著幸福的表情。
面對此景,董小寅竟破天荒開起了玩笑:“事實上,我是說,我應該少做幾道題。”很顯然,她被這場面震撼到了,她沒想到一個小小的迎新晚會,搞得這樣隆重。又或者說晚會本身并不隆重,而是觀眾的積極與熱情,點燃了整個體育館。
秦艽則張大了嘴巴,她用了一個不恰當的比喻,以表達她此刻的心情。她說:“這就像,就像我曾經在一個山頭小便,小便完了發現滿山坡成百上千只羊在低頭吃草,奇怪的是,它們一邊吃草,一邊看著我,弄得我很尷尬,趕緊提起了褲子。”葉溦與董小寅立即提出質疑,紛紛與她“劃清”界限,表態秦艽是毫不相干的路人,她的話只能代表她自己。
葉溦淡淡地說:“現在的問題是,我們應該找到一個座位。”
她確曾被“驚”到,但她所驚,是基于“校園迎新晚會”的程度,而非這等晚會規模。與她曾經看過的某某歌手的幾場演唱會相比,這規模又算不得什么。因而她迅速恢復平靜,拋出一個比較現實的問題。
幾經輾轉,她們總算找到連座的三個空位。只是這空位太過靠后,竟在最后一排,因而董小寅還擔憂藺希能否看到她們。仿佛她們此行不只為看晚會,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讓藺希看到她們來過。
19:30,晚會開始,主持人登場。
葉溦看到,聚光燈下的藺希又美了一“層”。她的禮服很顯她的身材,她的發型似乎經發型師重新設計過,下午走時還長長的披發,此刻卻是高高盤著。葉溦不得不承認,這個發型讓藺希又拔“高”不少,再加上穿著高跟鞋,她竟比男主持還要高。
當然,藺希的主持也很出色,顯然是底下刻苦練習過。又或者說她的演技實在高明,她此時不再是藺希,不再是她們的舍友,不再是這座學校的學生,而是今晚的主持人,做主持人該做的事,說主持人該說的話。
一旁的秦艽卻不理會這么多,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演出,猶如看著滿山坡吃草的羊。與看羊不同,她聽不懂羊語,羊也聽不懂人言。她的座位在體育館的最高處,使得她能夠將整個晚會一覽無余。她頭一回見到這么大規模的晚會,因而全程處于興奮狀態,跟打了雞血似的。
董小寅則邊看邊拍照取證,用她的話說:“我要以此證明自己來過”。
在經過開場熱舞、小品話劇、詩歌朗誦等節目后,才迎來晚會的壓軸大戲。起初,葉溦還在懷疑,為何看似人山人海的體育館,氣氛并沒有想象中的熱烈,尤其最底排“顧非粉絲團”那兒,竟是自始至終沉默著。直到那一刻,那個人的出現,確切說,當主持人藺希念出他的名字時,全場就開始沸騰了,顧非粉絲團的成員們瘋狂的吶喊著,同樣瘋狂的還有她們手中搖晃的熒光。
在全場觀眾的呼喊聲中,顧非登場了。
葉溦記得,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莫名的有些心慌。那種心慌,是從來沒有過的,就像,就像…她開始承認,她找不到任何修辭來形容它。如若非得找一個,那只能是夜幕上的星辰,是的,那種心慌就像是她親吻了夜幕上的星辰。她直直地盯著舞臺上的那個人,生怕眨眼的功夫會錯過什么。
盡管她的座位離舞臺很遠,盡管她看到的舞臺不是很清晰,盡管觀眾的歡呼聲響徹整個體育館內外,她都不在乎,她都視而不見。她只是盡她所能,欣賞舞臺上的他;她只想傾她所有,傾聽他的歌聲。她不得不承認,“顧非”二字,值得今晚的掌聲與歡呼!
她卻不知道,人山人海中有一個瘦小男孩,他的目光不在舞臺中央,而是注視著她。或許有被聚光燈閃到,他才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他的眼睛,時而明亮,時而黯淡無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