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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葉溦惡心的是，秦艽還邊吃邊說：“高中時吃食堂，總會吃到蒼蠅啊小蟲啊之類的，我們都百毒不侵了，就當是給自己加了餐。”

秦艽不僅不挑食，飯量也很驚人，頗有男子氣概，較班里一般男生吃的都多。她常說：“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她不在穿著上講究，卻不在吃喝上將就，她不能讓自己餓肚子，這是底線。

雨稍歇了一會，但天邊仍烏云密布。

她倆趁著雨歇的功夫，走進一家小火鍋店。這家店的環境，應該算是這條街最好的。葉溦在心里給它打分，以判斷能否在這家店用餐。由于放假，店里除了店長，幾乎沒有別人。這也難怪，這條美食街的主要顧客，便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學生一旦放假，許多店會跟著放假。這不，由于客少，店長已將店員放假。豈止這一家店，許多店甚至關了門，不再迎客。

店長說：“這頓飯由我親自服務”。

說話間，葉溦開始打量起店長，店長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女性，衣著樸素，卻很干凈整潔。或許是操勞所致，她臉上過早地爬上了與其年齡極不相符的褶子，耳畔也染上了幾根白發。

她二人坐定，很快點了餐。她倆都點了素類食材，按葉溦的意思，她對這條街上所有的肉類都“過敏”，她很害怕吃著吃著，從肉里冒出蒼蠅來。秦艽則葷素不忌，一切聽從葉溦的安排。不一會兒，店長端出鍋底，又推出滿滿的食材，有素類，也有葷類。

店長說：“葷的算贈品。”

說話間，店長已經在葉溦的旁邊坐下，不待葉溦與秦艽開口，她又解釋了一番：自己還沒吃飯，一個人吃飯太孤單，想與她二人搭伙吃。

店長的語氣很誠懇，她二人難以拒絕。后來聊天才知道，店長高中沒畢業就進廠打工，用十多年的積蓄開起了這家火鍋店，可她的老公不務正業，用她的錢在外養小三，還參與賭博，將她的店抵押了出去，她一氣之下就同老公離了婚。如今是人財兩空，婚姻沒了，店也沒了。這次放假，也沒臉回老家。店長說著說著，竟留下淚來。

人世間冷暖事，寸心可知。

葉溦心里酸酸的，她沒想到這一頓飯，吃出了這么一個悲慘的故事。后來她又明白過來，每人有每人的活法，似乎不必過于執念。店長有店長的活法，乞丐有乞丐的活法，我們有我們的活法，我們替他們悲傷，多半也是一時的，只因我們還得專注于我們自己的活法。

回宿舍的路上，秦艽突然來了一句：“男人真不是個好東西！”

葉溦看了看她，路燈下她挺立的身影，就像路旁挺立的香樟。她只當秦艽還沉浸在對店長遭遇的悲憤與不平中，因而她輕輕嘆道：“是啊，換了誰，都會說出這樣的言語吧…”

她卻忘了，不論悲憤與否，不平與否，香樟始終沉默不語。

雨歇夠了，嘩嘩啦啦下起來。

葉溦與秦艽剛走進校門，被這“氣勢”驚呆了：這哪里是雨，分明是水從天上傾倒下來，空氣里看不見不透雨的縫隙，如瀑布濺起的水花一般，水的白遮了夜的黑，也遮了樹的綠。她二人跑著回宿舍，倒忘了撐傘。又或者，她們覺得手中小傘于這等大雨面前，如同將傾之廈，自身已難保，更難給她們提供避雨之所。

學校后門距離宿舍，大概有繞操場一圈那么遠，她們曾經細雨中軍訓，在操場上一圈又一圈，踢完她們的正步。她們奔跑著，如軍訓時的模樣，仿佛雨中還聽到“起步跑”、“起步跑”、“起步跑”……

不聽到“立定”，永遠不停下，永遠不回頭。

04

葉溦與秦艽回到宿舍時，都濕了衣服。

確切說，她倆從頭發到腳趾無一幸免，都受盡了雨的“臨幸”，以及風的“摧殘”。可她倆并沒有失落，反倒相視一笑，仿佛這場大雨，沖掉了她倆所有的不愉快與晦氣，帶走了她倆所有的煩惱與不安。葉溦作了一個比喻，秦艽深表贊同。

葉溦說：“外面正是一堵雨墻，我們沖在最前頭時，煩惱都被落在雨墻后面。雨墻帶著煩惱去了下水道，去了地溝，去了江河湖海……不管到了哪里，都不再與我們有瓜葛。”

說完，她走到陽臺前，微弱燈光下，她看到那只成年鳥還停在粗枝上，目光如炬，那個鳥窩也還在，幼鳥不停叫喚著……她心底立即踏實許多。她想到：即便風雨如何肆虐，生命依然會昂起高貴的頭顱，生命的偉大在于不屈。

外面的雨小了些，秋風仍瑟瑟。她想著明日雨后，必定是滿園落葉吧。她是個內心細膩的女孩，不僅看到落葉會感時傷秋，想到葉的飄零她也會頓生憐憫。只是她又深知葉有葉的命，人有人的命，人似乎沒必要太過悲哀于葉的命。

突然，秦艽關心地問她：“小葉子，你怎么全身都在發抖？”

葉溦一怔，反問秦艽：“你剛剛叫我什么？”

秦艽睜著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笑著說：“小葉子啊，你看，你名字里帶著一個‘葉’，你的身體也很瘦，簡直就像一枚小葉子。”

葉溦不喜歡別人幫她取外號，就像當初“藥罐子”這個稱號曾給她帶來諸多煩惱一樣。可她卻沒有著急否定“小葉子”這個稱呼，倒不是說她心底認同了這個稱呼，而是經秦艽這一提醒，她突然覺得自己有點兒鼻塞，身體有點兒發抖。

她淡淡地說：“可能是冷的，這場雨還是挺冷的。”

說完，她換了身干衣服，擦干了頭發，便上床躺著。秦艽見她上床，也跟著上了自己的床，她倆躺床上聊天。

所謂聊天，實際上大部分時間里只有秦艽一個人在說話，她說話很漫無邊際，東扯扯，西扯扯。葉溦自躺在床上起，身體竟微微有些不適，像是冷與熱在交戰，而戰場正是她的身體。起初她尚能聽清秦艽的話，并能簡短地回應幾句，漸漸地連意識也開始模糊，她開始有氣無力，口中卻碎碎念個不停。

秦艽喊了她幾聲，卻得不到任何回復，她仍舊碎碎念個不停……

葉溦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病床上輸液，她眼睛看到的全是白色：白色的床單，白色的被褥，白色的天花板。除了一雙眼睛，那是一雙黑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微微有些紅腫，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那雙眼睛正是秦艽的，秦艽一夜未睡，在床前守著她。見她醒來，秦艽高興壞了，詢問她好點沒。

秦艽不無擔憂地說：“昨晚嚇死我了，你高燒接近40度，還好送的及時，現在感覺怎樣了？”說話間，她的手已經伸到葉溦的額頭，感覺到退燒了，才放下心來。她的手指粗而有力，她的手掌厚而結實，葉溦明白：這是勞動的手，這是光榮的手。

她想起了小芷的詩，小芷曾寫道：“我們僅有財產：土地、鋤頭、種子/以及雙手/她雖爬滿老繭/卻結實有力”，想必小芷也有一雙勞動的手,一雙光榮的手。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忍不住搖了搖頭。不同于秦艽的手，她的手只能握得緊畫筆吧……

想到此處，她輕“嗯”了一聲，以示自己無恙。

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能說什么，她的腦袋里一片空白，如醫院的白墻、白床單、白被褥，她討厭這種白色，這種白色讓人覺得一無所有。她不記得自己發燒前的樣子，不記得自己是如何來到醫院的，確切說，她只記得當時在聊天，聊著聊著就到了醫院。她討厭來醫院，來醫院無非兩種原因：要么自己生病，要么身邊的親朋好友生病。

病魔是健康的大敵，是生命的大敵。

突然，她問秦艽：“你一整晚沒睡？”說完，她還伸手指了指秦艽的眼睛。

秦艽揉了揉眼睛，回想起昨夜：自己背著昏迷的葉溦，跑到校醫室，校醫室沒人。只得來到外面的醫院，小診所既然關門，就去大醫院。大醫院人多程序多，一輪掛號、繳費后，還要排隊才能看病……但只要她醒了，這一切終究是值得的。

秦艽不再多想，伸了伸懶腰，憨笑著說：“我現在總算可以安心睡會兒了”，話未說完，她便趴在病床上睡著了。她實在是太困了，她的精神全憑意志強撐著，而一旦意志有所松懈，睡意襲來，便抵擋不住，昏昏而睡。

護士來更換輸液，并檢查葉溦此刻的身體狀況。

見葉溦已無大礙，她取笑道：“你的這位同學啊，可不得了，昨晚把醫院鬧了個底朝天，非要插隊讓你看病。”

葉溦聽了，不禁看了看熟睡中的秦艽，她忽然覺得：秦艽睡著的樣子真可愛。

05

昨夜的雨，早已停歇。

葉溦出院的時候，已是10月1日的傍晚。一則她的燒已退，精神漸漸恢復；二則她實在不愿在醫院多待一刻。有了這兩點，不僅醫院的護士攔她不住，秦艽也攔她不住，由著她來。

她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像一條重新回到水里的魚，盡情地冒著泡兒。夕陽灑在她的臉上，秋風吹亂她的頭發，她的眼眸從未有過的深邃，映著藍天，以及白云自在的飄。

秦艽在一旁叮囑她：“你可以不用這么激動，以后這空氣、這夕陽，都是你的，你可以盡情地揮霍！”本來是一段再正常不過的叮囑，話到最后，秦艽突然止住，以致“揮霍”一詞的聲音小到自個兒都聽不清。

葉溦有點兒奇怪，問她：“盡情地什么？”

秦艽卻賣起了關子，反問她：“小葉子，你一個人回去有問題不？我這有點兒事要走開。”她這么說的時候，像是真的有事一般，轉身便要走開，葉溦攔她不住，由著她走。又或者，葉溦自知已占用了她一天的時間，實在沒理由再抓著她不放。葉溦清楚地記得，秦艽曾有過假期做兼職的打算，然而她這一天都在醫院陪著自己了。

想到這里，葉溦心里有些愧疚。

秦艽走的很急，確切說，她是小跑著離開的。葉溦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轉角，才迎著夕陽，走上回校的路。夕陽的光很柔和，就像暖色路燈，搖曳在秋風里，她攏了攏凌亂的發，微笑著面對一切。她心里想著：至少宿舍里，還有一張溫暖的床，以及陽臺外，那個鳥窩。想到那幾只嘰嘰喳喳的幼鳥，她不禁擔憂起來，她不知道那些幼鳥是否挺過了昨夜的大風大雨。

葉溦回到宿舍，打開了陽臺的窗。這時，夕陽只剩下余暉，黯淡的光兩三點灑下，遠遠望去，果然是滿園落葉，與昨日預想的一樣。緊接著，她驀地一怔，只因她看到香樟樹下堆積的落葉里，有幾片幼鳥的羽毛，若隱若現。她再仔細看樹上的鳥窩，鳥窩空空蕩蕩，一無所有，除了幾片光禿禿的羽毛點綴其間。

她懷著沉重的心情出了宿舍樓，走到那棵香樟樹下，這一路并不遠，她卻像是走了好久。她撥開那堆沉沉的葉，可除了之前看到的幾片羽毛，剩下的全是葉。也即是說，沒有鳥的尸體，也沒有更多的羽毛，她這才松了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如此關心這幾只幼鳥，她本能的希望這幾只幼鳥健康快樂地成長。

突然，她沒來由地順著這條路，順著一棵一棵香樟樹走下去。

每從一棵樹下走過，她都抬頭仰望，風吹起她的發，葉落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管不顧。她在找其它香樟樹上的鳥窩，她想證明：除了234宿舍陽臺外的那棵香樟，其它香樟上也有鳥窩。盡管她不清楚這類“證明”究竟有何意義，她本能的想要找到其它香樟樹上的鳥窩。可她找遍了這條路上的所有香樟，也沒找到其它鳥窩。換句話說，那個鳥窩真的很另類。她很幸運，全校那么多宿舍，只有234宿舍擁有一棵“長”著鳥窩的香樟。

她不知道的是，從她走過第一棵香樟樹起，便有一個瘦小男孩，遠遠跟在她后頭，與她一同尋找。他一邊尋找，還一邊數著。沒有人知道他在數什么，或許他在數校園里有多少棵香樟，或許他在數每棵香樟上有多少枚葉。

回到宿舍時，葉溦發現桌上放了一盒蛋糕，上面寫著“hday！”“！”的點是用草莓鑲成。她跟秦艽說起過，她很喜歡吃草莓。

原來，她竟忘了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打開手機，手機里有多個未接電話，信箱里塞滿了祝福短信。原來，很多人都記得：今天是她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