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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人老太太顯然對李沛然出爾反爾很是不高興,全程用那懷疑的藍眼珠從鏡框上方惡狠狠地盯著,緩慢地登記了他們的護照號,將一張房卡放在柜臺桌子上。
“我們行李還沒拿呢!”冉冉一拍腦袋,方才兩人一心只想吃飯了。
去后備箱取行李的路上,兩人卻沉默了。
我都干了什么?冉冉突然想捏死自己,人家計劃得好好的,兩個房間,自己沒來由地要求,像什么似的,握了拳頭,恨不得在頭上捶幾下。
“你看過《針孔旅社》沒有?”李沛然突然幽幽開口。
冉冉尖叫一聲,半個身子緊貼李沛然,“求別說。”
先前就發現她到了柜臺前,臉色一下子煞白。他倒還想跟那老太太寒暄幾句呢,但如果冉冉問起來,當年的事情越說越多,他考慮了下,決定還是不多嘴。
其實這老太太不過是樣子兇狠了點,人倒是很好的,當年,如果不是她借了大家幾件羽絨服,突來的冷暴還真抗不過去了。只是過了這么些年,她已經認不出自己了,或許認識,才盯了許久?
偏偏只要她不笑,臉就是兇狠的,才嚇著了冉冉。這么想想他不禁好笑,天生嚴肅臉,能惹不少麻煩吶。不過,嚇得冉冉主動要求一間房,也不知是不是麻煩。他瞥一眼躲在自己身邊的冉冉,又覺得心里頭癢兮兮的。
房間門打開,頗為寬敞,兩張單人床并排擺在鋪著地毯的地面上,上頭灰色的床單被套在橘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柔軟親膚。
李沛然坐在落地窗前一張單人沙發上,給自己倒了杯紅茶,讓冉冉先收拾。
冉冉在房間另一個角落——衛生間門前的地上打開行李箱,紅著臉蹲在地上從箱子里挑物品,側向李沛然,盡量擋住他的視線,把一些敏感的物件抱在懷里。
李沛然聽到低低一聲“咔噠”聲,雖然小心翼翼,卻仍然落了他的耳,是鎖門的聲音,心里劃過一絲悵悵,卻又釋然,不鎖門那就不是她趙冉冉了。繼而“嘩嘩”水聲傳出來,柔柔的,像她的身體。
他閉上眼,仿佛看到冉冉在花灑下仰起的精致小臉,什么時候她能那樣溫柔地對自己仰起臉來就好了。
一杯紅茶,裊裊的水汽,臺燈下聲勢浩大地升騰,又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微弱的燈光里。冉冉聽不到聲響,輕輕推開門,看到李沛然手肘撐在沙發扶手上,托著頭,看對面空著的沙發,上面放著冉冉隨身背著的一個皮包。
那是過年之前,在鼓樓公園附近曲曲折折小巷里一家門面逼仄的小店里看到的,一對和冉冉差不多大的情侶,男生坐在靠里的桌前,拿一把尖銳的刀剪裁一大塊牛皮,女生在靠門的柜臺后專心致志地編皮包上的流蘇,聽到腳步聲,沖冉冉淡淡一笑,轉而用溫婉地眉眼瞟一眼聚精會神的男生,心滿意足地低頭繼續手頭的活計。
內心一處柔軟地地方被那個不經意的眼神探了一下,冉冉決心要在這店里買樣東西。
這個皮包簡潔得很,一個長方形的包,是一塊完整的牛皮,上面沒有花紋,開口處的牛皮沒有包邊,厚厚的截面向顧客展示自己的表里如一。里面一塊尼龍布經過撳鈕和包壁合在一起,封住包里裝的東西。成色相同的兩根牛皮肩帶。冉冉一下子看中這個只有牛皮色的手工包,花了一千多塊錢,卻覺得很值。
這會兒李沛然盯著這包,臉上漾起一抹笑,看得冉冉心頭一抖,“你可以用衛生間了。”
他才回過頭來,看到一身全棉睡裙的冉冉。
冉冉這會兒慶幸,自己挑了一條蘇格蘭格子的睡裙,不然要是一只小熊維尼又或者是凱蒂貓,豈不是讓他笑死。然而饒是這樣,還是看到他嘴角饒有興致地一挑,慌忙鉆到床上的被子里,將肩膀都躲進被窩里。
李沛然這么干練的人,在浴室里卻花了很久的時間。冉冉幾乎要睡著,才聽到他推門出來,半靠在枕頭上想和他打招呼,卻看到他裸著上身,勻稱緊致的肌肉看得臉上一熱,忙又躺回去,裝作什么也沒看到,只一下就睡意全無。
聽到他上床的聲響,心下稍稍安了。“冉冉?”試探的一聲,也不便裝睡。她轉過頭,“嗯?”
“你和鄭其雍關系很好?”
“還行,挺熟的。”沒想到他會突然這么問,心里慌了,側過身,背對他。冉冉這才意識到,若不是他問,這整天都沒有想起過這么個人,想不起來的心情很舒暢。
曾經說好的、國家公園,他放棄了。他對冉冉是這樣一個和藹的師兄,卻在聽到冉冉說要留在家人身邊時險些咆哮,從前只有冉冉鬧些小性子,他好聲好氣地哄著,從來沒有這樣大動肝火過,那是他們頭一次吵架,他的氣急敗壞震得冉冉心直顫。
其雍在冉冉心里近乎完美,然而他早早的放棄是最后那一點缺憾,卻因為這么一點缺憾,冉冉的天就塌了。
然而歸根到底,若沒有他、沒有他那笑里藏刀的媽媽,冉冉的爸爸一定早沒有了,再多的不滿與心酸,站在家這個角度上看,怎么都值得,更何況,是自己違背約定在先。
想到這么些事情,冉冉心情又很不好,索性不再開口。
看她不樂意再說話,李沛然知趣地把燈關了,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好端端的怎么想起來說他?不管過去他們有什么戀情,這會兒和她在一個屋子里的是自己,其雍早已是過去時。他這樣寬慰自己,可想起其雍的那個謊,他倆一定藕斷絲連,心不禁一揪。
瞥一眼背對自己的冉冉,小小的,往被子里一躲像不見了似的,后脖頸里的一片白皙在窗外的月光里倒是很顯眼。側著頭,看她呼吸逐漸緩慢而均勻,李沛然體會到從未有過的郁郁的安然,他在難得的悵然里逐漸入了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