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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要是我我肯定答應了呀,說句‘好的,阿姨’,拿上頭也不回地走掉。”
兩人猛地面面相覷。
Jeff對這個場面急得抓耳撓腮,早就想破了難堪的沉默,“噗嗤”一聲,胳膊肘捅捅冉冉,“哎,你準婆婆給你五百萬離他兒子遠點,你怎么辦?”
冉冉覺得他很煩,皺皺眉斜了他一眼,然后帶著點自虐的心情,“別說五百萬,給五十萬我就拿著走人啦。”
鄭其雍狠狠捏了一把手里的一次性紙杯。
李沛然腦子里只有反反復復的五百萬?五十萬?要價這么低?這五十萬我出了,買了你還不行嗎?
四個人圍著張小小的圓桌,冉冉就在他邊上,肩膀還挨著。斜眼看下去,珠光淡淡豆沙色的唇彩,在他的心里卻勝似濃墨重彩。圓潤飽滿的小嘴,真和櫻桃一樣,實在想咬下去,嘗嘗是不是甜的。
活動室里,眾人鬧騰了半個鐘頭,也就自覺地回了位置繼續干活。
“那么,我們就告辭啦。”Jeff大功告成,滿臉滿足,熱情地和送到活動室外面的鄭其雍握手,握完還抓著李沛然握。
冉冉保持滿臉微笑,在他后面一步遠,眼光低垂,只看到鄭其雍距離自己兩三步的大黃靴,自己也有一雙,現在早就不穿了。
其雍公司樓下就是地鐵口,Jeff還要往江寧一家公司去,想和冉冉一齊進站,可冉冉偏偏就不想和他一起走,推說要去逛逛商場。
看到他消失在地下通道,自己有點茫然,很好,沒有哭,也沒有鬧,就那么靜靜地把這樁事情做完。
她順著中山路往北走,走出去一個路口。
“趙冉冉!”背后有人叫她。
她頓了頓,等了好幾秒,換了個熱情的笑,轉過身,“師兄。”
鄭其雍還在喘氣,是從那幢樓下跑出來的,叫住了她,突然又說不出什么話來,抬手看看腕表,“也四點來鐘了,一起吃頓晚飯吧。”
冉冉點點頭,“就去德基吃大牌檔?”
他連連點頭,“回來有一陣了,也沒去吃。”
開在地磚晃眼的德基里頭,店堂卻刻意裝修成舊南京城的大街小巷。冉冉坐在一張八仙桌邊,看鄭其雍已經熟練地報了幾個菜名:糖芋苗、美齡粥、王府花雕雞、蟹粉豆腐、烤鴨包,又抬頭看冉冉,“還有什么想吃的?”
冉冉突然想哭,嘴角一挑,“夠了夠了。”他點了從前每次都要點的菜,他都點完了,自己還加什么呢?他都記著。
穿著舊式長褂頭頂瓜皮帽的男服務生和靛藍底子印花寬褂的女服務生在明城墻邊走來走去,頭頂上酒旗招展,地下青磚地面凹凸不平,左手邊雕花木門的背后仿佛隱藏著某個名門望族的深宅大院,在這兒坐著,冉冉覺得時光在自己身邊穿梭,她不知道這是幾幾年,是自己偷偷愛戀其雍的時候、還是已經是他的女朋友、又或是已然分手。
美齡粥最先上了桌,冉冉要了個小碗,從里頭舀出幾勺盛起來,吃下去,甜津津的豆香。
“你換手機號了,我還以為你不在南京了呢。”其雍拿過那碗被挖了部分去的粥碗。
“嗯,不在學校了,動感地帶的套餐也沒什么用,正好換手機,就買了個合約機。”
“動感地帶……”他若有所思地重復了一遍,于他倆,都是一個久遠的詞。有一段時間還流行過飛信,又有一段時間流行過短號,都是動感地帶曇花一現的產品,然而那些換來換去的產品里,冉冉總是牢牢記著其雍的昵稱、短號,縱使產品本身都不被記起。“夏巍這臭小子,我問了他多少回,就是不肯告訴我你的號碼。”
從小像跟屁蟲一樣的夏巍,對冉冉的愚忠讓她此刻心里泛起陣陣暖意。
“你沒有讀完PHD?”冉冉抬頭看他。
他把新上的花雕雞推到冉冉跟前,冉冉有個怪癖,喜歡夾擺盤里的第一筷子和最后一筷子,首尾呼應,有種形容不上的圓滿,他從前都笑嘻嘻地說她古靈精怪,卻養成了讓著她的習慣。
然而工作了這么久,和同事朋友吃了那么多的飯,沒有其雍讓著,冉冉早就收起了心里的那么一點渴望,逐漸忽視被夾得七零八落的造型,和各個盤子里的殘羹冷炙。
夾起一塊雞腿肉,熱騰騰的糖芋苗端上桌,透明粘稠的藕粉里綴著幾點桂花,其雍用勺子盛起一顆小芋頭,手懸在了碗上,兩人都盯著那個勺里粉粉糯糯的芋頭,他把勺子送到冉冉嘴里,再看她羞紅的一張臉卻掩不住的滿足。
然而,現今,他的手懸在那里,一點點熱氣從勺子里飄上來,微弱的零丁的,轉瞬就涼掉。
他把勺子重又放回碗里,左手撫了撫額頭,尷尬地笑了幾聲,像一個昏迷了很久終于醒來的人,在調整自己的思緒,今天是哪一天?“嗯?什么?PHD啊?”他長嘆一口氣,“讀不下去了,不想讀了,你算算,我小學中學十二年,在中央大學七年,突然不想讀了。”他有點煩躁,“假期里寫了個很簡單的程序,沒想到反響很不錯,一鼓作氣完善了不少,又和教授說了不少好話,他也看在我前兩年勤勤懇懇給他干活的份上,讓我糊到學分滿了,給我個碩士學位,畢了業就開了公司。”
“可你已經有碩士學位了呀。”冉冉覺得很可惜。
“PHD……”他“哼”地一聲輕笑,“我已經寫出了這么受歡迎的程序,這PHD學位突然就不想要了。”
放在桌上的手機一陣震動,他猛地拿起來揣進了口袋里,冉冉眼尖,還是看到“張伊慎”三個字,裝作不在意地沖他笑笑,才覺得臉繃得難受,幾乎笑不出來,胡亂往嘴里塞了個烤鴨包。
方才他讓著自己的那一筷子,仿佛打開冉冉心里某一處的鎖,難耐的熱切從心底里升騰,聽得到他口袋里的手機還在不住震動。冉冉坐在椅子上,覺得花了好大的力氣不對著他哭或是笑,左手在桌下狠狠攥成個拳頭,“我晚上還有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