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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芳有點惶恐地看著寒絮,又看著貞兒:“娘娘您問吧,奴才,不累。”說著躬身站在一旁。
貞兒抿了一口茶水:“你們的那些事兒我不愿意多管啦!今天只說說張元吉的事兒吧!”
梁芳一聽,偷偷地舒了一口氣,慢慢說道:
“張元吉是正一嗣真人,天順八年,被先皇冊封為‘體玄悟法淵靜虛闡道弘化妙應打真人’,聽說此人在鄉下手段殘忍,橫行鄉里,搶奪良家子女,詐取平民財物,稍不如意,則以教義為名將人任意處死,前后有四十多人死于非命。受害人告官,官家不予受理,后受害人遣入京師,告御狀,告到皇上這里。皇上命都察院和刑部派員去調查,果有此事,將張元械送到京,經三法司會審以九卿廷鞠,張元濟對所供之罪,供認不諱。然而刑部所判:‘凌遲處死,絕不待時。’不知為何,被皇上改為,‘監候’即秋審時重做處理。刑部再三上疏說,張元吉法當凌遲處死,絕不待時。而圣上卻下詔,張元吉免死,杖—百,發肅州衛充軍,家屬隨住。兩年后又以母老子幼放免原藉。”
貞兒聽完問道:“這與國舅爺萬通又有何關系?”
“張元吉仍是國舅爺的兒女親家,國舅爺也是沒有辦法,只能托奴才打理……所以……。”梁芳看著貞兒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著。
“所以,張吉元罪大惡極最后還是可以安然回到家鄉?所以朝廷內外議論紛紛,所以……”
“咳,咳,咳。”一陣急促的咳聲打斷了貞兒說話,貞兒心中微微一滯,那種熟悉的痛,又從心口上隱隱升騰,蒼白的臉在山邊殘陽的余暉下顯得蠟黃。寒絮一看,忙站起身,從貞兒的荷包里拿出一個紅藥丸,放入貞兒口中,又輕輕地用手撫著貞兒的背:“娘娘,娘娘的身體如此不好,不操這個心也罷。皇上也已處置好了,再說事情也已過了好幾年,娘娘又是何苦呢?
梁芳也急忙解釋:“娘娘,也完全不是您說的那樣,主要是皇上崇佛信道,對僧人道士格外寬容,奴才只不過在旁邊多了一句嘴而己。”
片刻,貞兒看著早已跪在地上的梁芳,問道:“說吧,你們還有什么事兒瞞著本宮?”
梁芳忙叩頭道:“娘娘,實再無相瞞,請娘娘明察。”
貞兒抬頭,看著暗淡的天空長嘆一聲:“你們仗著皇親國戚,在外橫行鄉里,欺男霸女,搶奪財富,你們呀,早晚沒有一個好下場。現在你們仗著萬貴妃還得一點皇上的眷顧,如此放肆,豈不知萬貴妃只能擋你們一時,卻擋不了一世,罷!罷!罷!梁芳,你們也好自為之吧!”
說完無力擺擺手,梁芳叩謝后慢慢地退下。
貞兒慢慢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抬頭看著寒絮道:“還有什么瞞著我”
寒絮忙道:“奴婢哪里敢瞞著娘娘,實際這一切,都是皇上為您的身體著想呀!就說僧道之事,奴婢向皇上身邊的太監打聽過,又向司禮監公公問過,公公說張元吉事一出,這幾年出家為僧為道的達二十萬人,總計僧道之人五十萬人之多,這些人不耕不織,光齋飯一年耗米達二百六十萬石。”
沉寂,如靜水般地沉寂。
貞兒輕輕睜開閉著雙眸,慢慢地抬頭,看著亂云飛泄而過的天空,幽幽地說:“皇上幼年不幸,給自己造成了終生遺憾。皇上一貫謹慎過之,拘謹過之,再加上有些口吃的毛病,不愿意單獨接見大臣與他們面議朝廷之事。在內宮也是拘謹有之,收放之間不能自信,這是一個皇上,也是一個男人最大的隱痛,而且又是藥物難以治愈的,雖說皇上也是一個多妃多子之人,心底的那份膽怯拘謹,卻是揮之不去的,所以皇上依戀舊人。我現在已病入膏肓,人說崇尚佛道,只為了慰藉落寞,解脫病苦。只要是一個法子,皇上就想去試一試。崇僧信道,未免不對僧道寬容幾分,又讓一些奸佞小人鉆了空子,天下議論紛紛,從而讓皇上左右為難。豈不知,天下哪兒有不病不災而成仙之事。”
說到這兒,貞兒靠在椅背上,微微合上雙眼,平靜了一下起伏不定的氣息。在烏云遮住夕陽的剎那,一縷彩光染紅了貞兒微凹的雙頰,瞬間,一切又都化給了暗影。
微風中又吹來貞兒略帶沙啞的聲音:“深兒心軟,但倔強,執拗,更有主見。他認準的事,連八頭牛都拉不回頭,就像當年執意要廢吳皇后,任何人的勸說都無濟于事。朝廷內外宮里宮外都說我是罪魁禍首,愛說就讓他們說去吧,史書工筆罵我,總比罵深兒強,本來,女子就是小人嗎!小人是不怕罵的。”
說到這兒,貞兒又是自嘲的一笑,“咳,咳”一陣急促咳嗽聲,從貞兒單薄的胸腔爆發出來,寒絮一邊給她捶背,一邊著急地說:“娘娘,咱們還是回宮吧,天快黑了,坐在風口上,對身體不好。不要管的太多了,咱們還是走吧!”
貞兒緩緩的搖了搖頭,平靜的表情下卻是一顆五味雜陳的心。站起身來,慢慢地踱上石舫的船頭。
遠近的皇宮,亦是暮色掩映,如墨的夜意張開了幕帳正把半面晚霞絢爛的長空輕覆。片刻過后,夜幕四合,星光閃爍,樹影默靜,花木扶疏。
夜風輕撫著她單薄的身體,吹起淡紫的裙裳,恰如夜幕中的一朵睡蓮。抬眼望去,遠處的水面開始有蒙蒙的霧氣升起,在如乳如煙的月色下悄然地模糊,宮中絹紅宮燈的倒影映射在水中流光溢彩。空氣依稀有著草木衰微之時漫生出的清冷氣息,一顆流星拖著長長的閃爍著銀光的尾翼,消失在灰暗的天際。
靜謐的夜空,星光閃閃,—種似曾有過的熟悉涌上心頭,仿佛一切還是不久以前的事兒。
彌漫著野菊花香,清苦的夜晚,母親站在船頭看著小小的轎車離去,一種無奈和憐惜拉不近她和女兒的距離,從此天涯海角,各自安身立命。
戰火箭矢的戰場,與于大哥初逢,戰馬嘶鳴,篝火點點,暢談淋漓的舒適,從此情緣已結鉤伴一生。
月光傾瀉,琴音曼舞的瀟灑和激情,璀璨的雙星下,兩美殷殷的祈禱與期冀。了卻不去終生的牽掛。
漫天飛雪中,早已結冰的情思,在心中慢慢郁結,封冰的疼痛,卻等不到春暖花開的季節。
隔了太久了,就又好像剛剛發生在眼前,卻已過了三十年。隔了后宮的重檐疊嶂,隔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日子。
于大哥,三十年早已隔了前世今生。相逢是否還相識?貞兒現在已是面容凋零,鬢如霜了。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
看著一直帶在手腕上的幽碧的玉鐲,點點清淚悄悄地灑在貞兒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