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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心
秋深了,郁郁蔥蔥的銀樹葉,已從碧綠染成了淡黃,又染成了深黃色,一陣秋風(fēng)襲來,飄零而下,在昭和宮的庭院內(nèi)打著旋兒,撲打在雕花的欞窗前。空氣中清霜般的寒意悄悄告訴著人們深秋的到來。
午后的安禧殿,悄無聲息,隱隱的咳嗽聲伴著氤氳的藥湯混著菊花清苦之香飄浮在空氣中,秋陽斜斜地射進(jìn)來,灑了一地明暗交錯重影。貞兒懶懶地靠在床榻的淡紫色的繡花軟枕上,微閉著雙眸,聽著室外傳來的秋的聲音。
十幾年了,一到秋天,這病就犯了,而且一年比一年重。多年前,當(dāng)時身為太子的見深,被廢為沂王,移出東宮遷往沂王府。那一年的冬天特別冷,厚厚的大雪封路,封了門,沒有糧食,沒有木炭。沂王府的寢宮如冰窖般寒冷,潮濕,小見深凍得小臉通紅,小小的手和腳,都腫了起來。她和玉蔓,伍兒,見深擠在一張木床上,互相取暖。她和伍兒把這兩個孩子的小腳,放入懷中。如果不是當(dāng)年于大哥,及時送來糧食和木炭,不知道怎樣挨過那個嚴(yán)冬。但,自己卻寒氣入體,傷及心肺。這幾年幾乎一到秋天就纏綿病榻上。
往事歷歷在目,看今日,早已是物是人非。玉蔓帶皇子離開昭和宮,雖然早已在她預(yù)料之中,但,那份牽掛還是讓貞兒無奈地長嘆一聲。
“誰又在那兒長吁短嘆的?”軟軟的聲音傳來,接著珠簾一響,走進(jìn)了一個中年婦女,貞兒轉(zhuǎn)眸一看,眼中閃出喜悅之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胞妹,萬氏。
萬氏一身粉底繡芍藥的長裙,青色的褙子,淡粉的夾層披風(fēng),靈巧中透著幾分俏麗。侍從忙上前替她解下披風(fēng)。
萬氏緊走幾步,來到貞兒的榻前坐了下來。關(guān)切地問著貞兒:“姐姐感覺怎樣了。”貞兒握著妹妹的手說:“老毛病了,過一陣就會好了。”萬氏回頭指著侍從手里捧著的小陶罐說:“姐姐,這是父親,從蜀地讓人捎來的,薄荷枇杷膏,吃了有潤肺止咳,平喘的作用。”貞兒笑著說:“每年都要勞煩父親和妹妹牽掛,去年送的,吃了一冬天,的確有效,今年妹妹又送來了。”萬氏撒嬌道:“姐姐可是咱們家的頂梁柱,咱父親、小弟再加上一個萬安,都要靠姐姐。你可不能倒下,想吃什么盡管開口。姐姐如果想要星星,妹妹叫萬安上天給姐姐摘去。”,說到這兒拿絲帕捂住嘴笑了起來。笑聲嬌嬈,極盡妍態(tài)。接著微皺了一下秀眉接著說:“只是今年不如往年,蜀地山里的老百姓都走了,聽說是荊襄一代土地肥沃,還有什么銀礦,人都跑到那兒去了,樹上的枇杷熟了也少有人摘,這還是父親特告知下人留心摘的。”
貞兒聽著微微一愣,緩緩坐起身問道:“走的都是些什么人?”
萬氏想了一下說:“那兩天,我聽萬安在家里還說過呢!好像是一些沒有地的,也有—些是有地的,那地也都是山溝狹縫中的一些貧瘠之地。他們說那兒比四川好,還聽說山西,河北,陜西,兩廣好多人都聚集在那兒,也有上百萬人了。”
剛說到這兒,就見太監(jiān)總管梁芳神色慌慌地走進(jìn)來,見到貞兒和萬氏,忙上前行禮,說道:“皇貴妃娘娘,皇上正在文華殿發(fā)脾氣呢!摔的硯臺,撕了奏折,誰都不敢進(jìn)去,把我們這些奴才也給攆了出來。”貞兒一聽就知道皇上又遇到難事,心情不好,又開始玩小孩子脾氣了。貞兒費(fèi)力的支撐起身子,掀開被子準(zhǔn)備下床。
萬氏一看,忙把姐姐按住:“娘娘,您還病著呢!讓別人勸一下吧!”貞兒苦笑一下,搖著頭說:“皇上脾氣那樣,誰也勸不住。我沒事兒,正好想下來走動走動。”說到這兒轉(zhuǎn)過頭對寒絮說:“寒絮幫我收拾一下吧。”
一雙纖纖素手,捧起一束花白的長發(fā),慢慢地為長發(fā)的主人輕輕地盤起。銅鏡中的主人端坐于鏡前,歲月雖然朦朧曾經(jīng)妙曼的身形,雕刻了容顏,然而從容淡定的美,更耐人尋味。
萬氏看到花白頭發(fā)的貞兒,長嘆一聲說:“娘娘,人人都說您風(fēng)光無限,可又誰知您為皇上操了多少心,難怪這病長久未愈,焉知不正是因?yàn)檫@操心太過呢?”貞兒凄凄的一笑說:“姐姐還記得伍兒說我的一句話,‘你就是一個操心的命’!”
貞兒在萬氏和寒絮的攙扶下,慢慢走出了昭和宮。
太陽已開始西下了,紅燦的流霞,層層疊疊流動于西天,美艷而悲愴。貞兒站在昭和宮高高的臺階上,看著遙遙溶于流霞中文華殿明黃的一角,泛著耀眼的輝芒,腦海中閃過了‘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的感嘆,自己不正是那道夕陽嗎?不知還能停留多久了。皇上早已成了一國之君,成了一家之柱,但他還是那樣讓人放心不下,自己將來走了又可托付于誰?貞兒收回那漫散的目光,慢慢走下臺階,坐上早已備好的軟轎,向文華殿而去。
“砰”的一聲,剛走到文華殿門口的貞兒,就聽到從里邊傳來的摔東西的聲音。眾宮人渾身悄悄打了一個哆嗦,遠(yuǎn)遠(yuǎn)的退站在殿門口外不敢靠近一步。看到皇貴妃到來,大家微挺了一下身子,輕舒一口氣,齊齊給貞兒施禮。梁芳剛要推門進(jìn)去稟告,貞兒向著他輕輕擺了擺手,梁芳和寒絮知趣地退了下去。貞兒在門口平息了一下氣息,推開金龍鑲嵌的沉重的殿門,慢慢走了進(jìn)去。殿內(nèi)極靜,貞兒的每一步踩在金磚上,都有細(xì)碎之聲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