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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濃濃的濁霧仍舊輕攏著西苑內的樓臺亭閣,樹木竹林。冬日的太陽,已變成一個白色的亮點,遙遙的掛在天邊。干枯的樹枝,在朦朧中直插天際,想要刺破這灰灰的霧衣,帶給人們一縷陽光。
貞兒披著淡褐色的貂貍的斗蓬,從輦轎里緩緩走出,站在太液池的玉河橋上,看著隱現于太液池中的樓閣仙島,心也像這一片霧中的小島,縈縈繞繞。寒絮站在貞兒的身后,看著清嵐飄忽中心事重重貞兒,心中的擔憂漸深漸重。
池水迷霧中,隱隱傳來了一縷簫聲,隔得遠了,這樣微妙的時斷時續的簫聲,帶有一種似有似無的清爽,如同一陣清風徐徐從水面掃過,蕩去了眼前滯留太久的水汽,迎來了一片朦朦的光影。
貞兒不覺轉過頭去,順著風,靜靜聆聽著。
聲聲清明,音音淡遠,傳來的正是王維的《竹里館》: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獨坐,彈琴,深林,明月,在貞兒的眼前如水墨畫般描繪出一片清新誘人的月夜幽林的意境。傳出一種寧靜淡泊的心情。
不知何人,在此時此刻還能吹出如此清明悠遠的簫聲,聽之,讓人心中的陰霾漸漸淡去,人世間的功過是非,且如過眼煙云飄渺逝去。
貞兒慢慢地拾階而下,憑聲尋覓著那一縷寧靜,空曠的簫聲。
薄霧中,幽靜的太液池畔,聽雨軒中,一個青衫的女子,高挽的發髻,坐在那兒吹著洞簫,身姿如竹,意態悠閑,漾出—縷高貴的清冷。
隨著貞兒越走越近,一種熟悉感涌上了心頭。臉龐在輕霧中越來越清晰,還是那樣高貴而美麗,端莊而優雅,不同的只是,在她的四周蕩出一種寧靜超然淡泊的氣息,靜若秋水,望之則心寧。貞兒慢慢地放緩腳步,停在了聽雨軒的玉階下,望著眼前這個她在心底深處一直充滿了歉意的女子——廢后吳氏。
吳氏隨著簫聲仍沉浸在寧靜的意境中,幽靜的竹林邊,一溪潺潺的清流,淡淡的月光,清風微微拂面,惟有自己悠閑得蕭笛聲,在空曠中飄蕩……。她微閉著雙眸,盡情享受大自然賜予的幸運和閑適。
驀然間,一縷壓迫感劃破了周圍的靜逸的圍帳破空而來。吳氏慢慢地睜開雙眸,眼前赫然站著一個雖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的故人。
吳氏慢慢放下手中的玉簫,驚詫的眼光頓時斂去,換來的是嫻淡溫婉的一笑。她襝衽起身施禮:“吳氏女拜見皇貴妃娘娘。”聲音平靜如水,涼涼地流過。
貞兒的心,也為之一動,看著眼前的故人,二十年的歲月,動人的美麗已褪去一些,但平添了一份讓人心安靜適的感覺,有一種讓人想坐在她身邊去靜一靜的感覺。
貞兒舒了一口氣,緩緩走進軒中,坐在軒邊綠漆木檻的錦墊之上,輕輕的說道:“你也坐下吧。”
吳氏坐回木凳上,雙眸望著遠處迷迷茫茫的霧氣,原來清明的雙眸淡淡溢出一絲的迷朦。
貞兒也靜靜的坐在木檻上,聽著徐徐而過的風聲,看著眼前一身素服的女子,無盡感慨地說:“你也老了。”
吳氏淺淺的一笑,眼角溢出了幾條細細的皺紋:“是啊!歲月無情啊,什么都會變的,一切人,一切物,只要你在意,就會發現它時時都是在變的。”
貞兒停動了一下:“你,你現在還好嗎?”
吳氏的目光,有一霎那的恍惚:“近二十年了,被貶索居之身,好與壞都無所謂了。”
“那你,一定還在恨我吧。”貞兒毫不猶豫地直接地把話遞給了吳氏女。
吳氏微微一愣,然后淡漠一笑:“皇貴妃娘娘,已經近二十年過去了,你還是如此強勢。對于吳氏,在佛之人,世事已矣。愛與恨也早已云淡風輕。而在俗之人,以前過往不敢說看得通透,卻也不會再時時為之傷神了。只是,身在俗世,卻還真離不開俗念。”
貞兒看著靜如古潭,寂如沉冰的吳氏,點了點頭:“請講。”
吳氏緩緩的把視線拉向空曠的太液池閃著片片粼光的薄冰上,沉沉的聲音,如同石碾滾過一般:“皇貴妃,將近四十年過去了,你和皇上關系仍非同一般呀!”
貞兒看了一眼吳氏,一抹淺笑漾在唇際,不動聲色地說:“你觀察了將近二十年了,俗話說,當局者迷,旁觀者清。你以為呢!”
吳氏長嘆一氣:“習慣吧,你和皇上只是一種習慣而已。皇上視你為摯親。皇貴妃是否視皇上為摯愛?吳氏女還甚為疑惑?”
貞兒平視了吳氏一眼,接過寒絮遞過來的手爐,輕輕地攏在袖中,淡淡地說:“我與皇上相濡以沫近四十年,早已不能用情和愛來度量了,如果只能用親和愛二字來形容,那么,皇上是性情中人,貞兒也是性情中人,親愛二字,是不可相剝離的。”
吳氏的嘴邊不禁勾出一絲譏諷的淺笑,凝神肅然道:“如此之說,皇貴妃也是重情的性情中人了。但不知性情中人所說的‘愛屋及烏’,‘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無幼以及人之幼。’皇貴妃,你又能做到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