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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影木呆地苦笑一下:“妹妹看著吧,姐姐實實沒心勁管他們。”
玉蔓點了一下頭:“你家主子心善,就罰你們在院里跪上四個時辰吧!如果再爵舌,就拔了你們的舌頭,看你們長不長記性。”
說完與舒影相攜來到宮內落坐。
未央宮高聳開闊,只是窗欞緊閉,雖沒有梁芳說得木板堵門窗但厚厚綢帳復幔低垂,昏暗中隱隱的透著一襲陰冷之氣。玉蔓借著宮門的亮光,看著滿目流光異彩,繁華錦簇卻又渺無人氣的未央宮,既羨慕又驚異的說:
“淑妃姐,未央宮比起昭和宮的富麗堂皇,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見皇上是怎樣重視姐姐。這不,皇貴妃姐姐又打發妹妹到此看看,不知淑妃姐住的是否舒適?還需要些什么?哪兒有不稱心之處,盡管開口。皇貴妃娘娘身體不愈,如有照料不周之處,敬請原諒。”
說完看著空空的大殿說:“姐姐這兒怎么沒人伺候?”舒影回頭看了一下空空的大殿門,苦澀地—笑:“姐姐一個人清靜慣了,不想讓這么多人沒事兒也站在那兒。”玉蔓輕輕一笑道:“姐姐清雅,不過也不要慣壞這些奴才。”說著起身走到舒影面前微微施禮:
“姐姐,妹妹在這兒給淑妃姐姐賀喜你了。”
舒影一驚,也站了起來:“玉妹妹,舒影剛剛入宮,不知喜從何而來?”
玉蔓看了一眼,站在門口跟隨侍侯宮女,宮女們一看,都悄悄退下。
玉蔓宛然一笑:“說心里話,這是喜事,只是怕下人們在沒有定下前就饒舌鼓噪,反而不好。姐姐,可能早已聽說,皇貴妃姐姐十年前皇兒夭折,到現在身邊無子嗣。姐姐每每想起早逝的皇兒,經常夜不成寐,淚水不干,皇上甚是心疼。今見祐樘十分喜愛,每每掛在心上,現又見你身體單薄,所以皇貴妃姐姐想把祐樘放在昭和宮撫養。這樣淑妃姐也可早些把身體養好,為皇上再添子嗣。不知淑妃姐意下如何?”
舒影呆愣片刻,悲悲切切地說:“謝謝皇貴妃姐姐的憐愛之意,只是怕祐樘尚小,還離不開母親。”
玉蔓瞻然一笑:“六歲已不小了,記得當年皇上一歲半,已跟上了當今的皇貴妃姐姐。你沒有聽說過這樣一句話嗎?‘父母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當母親的都會為兒子著想。祐樘放到皇貴妃姐姐之處撫養,時時處處可以受到皇上的教誨,又可使父子感情融洽。雖說這一段時間,皇上經常臨幸未央宮,淑妃姐甚為得寵,姐姐不知,那都是皇貴妃姐姐督促之意,皇貴妃姐姐十幾年來盛寵不衰,皇貴妃姐姐之意,實際上就是皇上之意,這一點淑妃姐不是不知道吧!”
“另外”,玉蔓看了她一眼,輕輕地湊到她的耳邊:“現在祐樘馬上就要冊封為太子,如放在皇貴妃姐姐處,以后皇后真的生下嫡子,諒也不敢與皇貴妃姐姐爭鋒。”
舒影聽后,心如刀剜般疼痛,她不想就此失去皇兒,但玉蔓句句話如刀般逼迫著自己,皇上之意,不同意又能如何?心中上下翻騰,頭一陣陣發懵,她強壓著煩亂的心緒,尋找著那一絲清晰的心智。片刻,她黯然失神道:“既是皇上的意思,淑妃也無話可說了,那就麻煩皇貴妃姐姐。”
玉蔓長嘆一聲,接過舒影的話:“祐樘既然在昭和宮撫養,那就像皇貴妃姐姐的親兒子一般,麻煩二字也就不必說了,只是希望將來淑妃姐姐不要給小皇子帶來什么麻煩為好。”
舒影一聽,腦子“轟”的一聲,一片混亂,臉色頓時蒼白,用顫顫巍巍的聲音說:“婕妤妹妹,淑妃不懂此話的意思。”
玉蔓用眼睛四周掃視了一下,剛才還明媚的陽光,不知何時已被烏云遮住,未央宮的大殿好像瞬間陰森下來,沉寂的房間里只能聽到窗外的狂風拍打窗欞的“啪啪”聲與舒影急促的呼吸聲。玉蔓最后把目光落在舒影略顯茫然失措的臉上,壓低了聲音:“既然淑妃姐這樣問,那么妹妹就不妨明白地告訴淑妃姐。自從淑妃姐進宮,不知何時來的夜狐,夜深人靜之時,四處作怪。前幾天咬傷了幾個宮女,前兩天又咬傷了兩個值夜的公公,被夜狐咬傷之人已不下十余人,皇上也受驚嚇,傷了身體。護衛好幾次追到此處,就不見夜狐的蹤跡。現在宮里人心惶惶,不知那妖孽藏匿何處?又不知何時鉆出來傷人?更可怕的是前兩天早晨,皇上上朝,朝鼓無緣無故地“咚咚”作響,驚奇的是竟無人敲擊。皇上大驚,朝廷大臣也紛紛上奏,說是鼓妖作祟,后宮不潔,上天預警。唉!想來,皇上登基十余年,君賢臣名,人民安享太平盛世,其輦轂之下何來的妖怪,可自從皇上納淑妃姐入宮幾個月來,夜狐出沒,鼓妖作怪,上天預警。剛才宮人也說看到了你身后出沒的黑狐。淑妃姐這意味著什么?姐姐自然知曉。姐姐可記得,上次,妹妹帶梁芳和汪直到安樂堂察查,那是因為有人聽到狐妖的叫聲。你說你和犍兒久居密室,然而下人們將密室打開,并沒有你與犍兒,只有一個黑狐奪門而出。人們……,人們都說那只夜狐早已攝去了舒影的魂魄,借舒影的肉身來禍害朝廷。”
玉蔓說到這兒看了一眼癡癡發呆的舒影,說道:“你沒有看到這幾天皇上帶著傷還忙著在宮中做道場,請大師念經驅邪,連大師都講妖邪蟄伏在未央宮一帶,所以這幾天皇上都不敢進你的寢宮,為皇子的安全著想,才欲把犍兒移居昭和宮。你看你身邊的宮女,哪一個不是惶恐萬分,對你唯恐避之不及。”
玉蔓悄悄走到兩眼發直舒影面前,嘴邊勾起一縷冰冷的笑:“為了皇子的前途,為了皇子的安全,淑妃姐姐,不管你是真人也好,還是妖怪也好,都不要再去打擾皇子為好。玉蔓特意好心勸告于你,永遠不要打擾皇子甚好。”
舒影聽到此處,如晴空霹靂。“永遠,不要?”這不是要逼我們母子生死分離嗎?
剎時間,一縷悲情不由得由衷發出,心中清明了許多。想我紀舒影,從小與父母生離死別被帶入宮中,從一個父母膝下的千金小姐,驟然變為宮中女傭,失去享受人間歡樂的權利。好在她從小溫順謙和,為人處事處處留心,不敢越雷池一步,幸運考上了內庫女史。不幸則被皇上臨幸誕下皇子,她似弱柳扶風,雨打殘荷一般,小心翼翼,千辛萬苦在黑暗中把皇子養大,總算盼到能又重見天日的日子。本想謙遜有禮,低調本分,看著皇兒長大成人,沒有想到自己竟被視為邪物,是一個危害皇兒的妖孽。
想到此,一種從未有的勇氣,讓她猛的站了起來向外走去:“本妃要去找皇上,要去找皇貴妃,找兩宮太后,本妃要去問明,淑妃是否真是妖孽?”
玉蔓看著一向溫順膽小的舒影,柳眉倒豎,杏眼圓睜,說話鏗鏘有力,倒叫玉蔓心中一驚,但當她看到舒影微微有些蹣跚的腳步時,冷然一笑說:
“淑妃姐姐,,你不要去找他們,姐姐,你還是在這兒等著他們找你吧!姐姐,你與廢后吳氏勾結,私相授受,藏匿皇子,使子不能盡孝,父不能慈佑,讓皇子在他父皇腳下飽受人間地獄的折磨,差一點斷了皇家這一棵獨苗。不僅如此,在皇宮里生活六年的皇子,是在萬人都知,唯有其父不知的情況下前來認父,現在已變成了朝廷內外的一大笑話,你讓皇上顏面何在?皇子如何在后宮立足?皇上早已查清來龍去脈。去吧,姐姐可以去找皇帝,去找皇貴妃,去找兩宮太后,問問姐姐是犯了什么罪?但姐姐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姐姐是否聽說過張美人宋美人又是如何死的?更重要的是她們也都得過寵,她們也懷上了皇上的子嗣。兩個小孩子是如何死的?皇貴妃把他們打入暴室,讓人站在她們隆起的肚子上,硬是用腳把孩子活活擠出來,那是兩個都已成形的孩子。”
玉蔓看了一眼身體瑟瑟發抖的舒影,冷然道:“妖孽,你這個是借用淑妃姐姐的身體的妖孽,你的下場是在讓巫師在你身上施法,然后,用干柴烈火把你活活燒死。”
片刻,玉蔓語氣一轉,長嘆道:“淑妃姐姐,皇上與皇貴妃姐姐仁慈,如果你想讓小皇子平平安安地活下去,去當太子,將來去做萬萬人之上的皇帝,那就聽妹妹的一個勸吧,否則……”
說到這兒,玉蔓把手中的茶盞輕輕端起,那是一只白細瓷的桂花圖案的茶盞,它在玉蔓的手掌中放出晶瑩的瓷光,玉蔓的食指與中指優雅地一松,只聽見“啪”的一聲,茶盞粉碎,茶水四濺。
舒影聽著破碎得聲響打了一個冷戰,她現在心中如亂麻,理不出一絲頭緒,眼前到處閃晃著皇兒臉色慘白,五官滴鮮血的畫面,她現在只想把犍兒摟在懷中藏起來,藏到一個他們永遠找不的地方。
她臉色蒼白重重地坐下,又重新站起來,像一只無頭的蒼蠅在大殿里亂轉,最后蹲在案幾的縫隙中,嘴里喃喃的說道:“我藏在哪?我藏在哪呀!我去問張公公,我去問趙姑姑,”
玉蔓看著舒影異常的舉動,冷冷地一笑,纖纖的玉指輕輕敲著檀香雕花的桌面,毫無表情的說:“張公公現在還自顧不暇,哪里還有時間照顧姐姐呀!”
舒影感覺忽然又是一陣清明,原來皇上對她是竟是如此無情,強迫了她,拋棄了她,現在表面上寵她,而背后卻是在算計著她,還要搶走她心中唯一的安慰。這圣心竟如此難以猜測。
現在她在宮中的唯一的支柱坍塌了,到處是要置于自己死地的惡魔。一個人想要平安靜好地活在世上,竟如此之難?她徹底絕望了,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