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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春漸去漸遠,盛夏越來越近。
清晨,當陽光攜著露珠照出清透光芒的時刻,清寧宮的主管太監傳來懿旨,召沂王朱見浚與掌事宮女萬貞兒覲見。
貞兒一聽心中一熱,是啊,也將近好幾年沒見到太后了。雖然太后時時從衣食上多關照著她的長孫,但想要見到太后,沒有懿旨仍是不容易的事。特別是景帝新立了太子朱見濟之后。
然而沒有想到新太子立儲—年后會不幸早夭,朝中又掀起立太子的風波。有的提出復立太子朱見浚。有人提出景帝膝下無子,可另選親王之子養育宮中。甚至還有人提出將舊太子朱見浚遷往所封之地,已斷絕人望。沸沸揚揚,又—次把見浚推到風口浪尖之上。此時太后下旨,宣召舊太子,貞兒真的不知其福禍?
貞兒看著已長高許多的見浚,心中充滿著憐惜。小小的孩子與親人近在咫尺,卻遠在天涯。一次相見卻是如此之難,然而,他這個單薄的身體還要去承受許多承受不起的壓力,哎!親情對他們而言,僅是一個易失而不易得珍寶,而更多時候是他們必須不由自主地去充當權力爭奪的犧牲品。
馱轎緩緩向紫禁城而來,貞兒一身宮衣,伴著王子打扮的見浚坐在轎內,看著外邊慢慢而過的繁華的街市,酒樓,以及過往的四面八方的各種膚色的客商,貞兒不得不承認,現在的京城更加繁華,人民的生活也越來越好了。
放在腿上的手,被一只冰冷的小手輕輕抓住。貞兒扭過頭,看著一身紅色團福薄絲龍紋小袍,頭戴玄色六瓣瓜拉帽,正用流動不安的神情盯著自己的見浚,貞兒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把他輕輕地攬入懷中。
一道道宮門重重地打開,從馱轎上下來,已換上小肩輦的貞兒和見浚,看著眼前越來越近,既熟悉又陌生的飛檐斗拱雕梁畫柱的清寧宮,真有一種相隔太久的陌生之感。不知里面的主人是否也與這座已稍稍灰暗的宮殿一樣,落盡繁華。
清寧宮的清寧門半掩著,幾個灑掃的宮女在庭院中忙碌著。以往掛滿鳥籠的廊廡下,已是一片空曠。那只叫“賽雪”鸚鵡“皇上駕到,貞兒侍候”叫聲依然在貞兒耳邊縈繞,但眼前卻早已是蹤影渺渺,物是人非了。
殿前臺階前的鎏金香爐,鎏金銅鶴也香滅煙散。只有庭院中種植的各種無名小花,清風吹來,帶著別有一般的清香。似乎讓庭院多了一些安心的肅靜,與往年的熱鬧喧囂相比,也算別具洞天。然而如此的景致,卻總給人一種沉郁的凄凄之感。
貞兒正環視著周圍的變化,聽到一聲熟悉而又有些沙啞的聲音從宮中傳出:“快,快叫哀家的孫兒進來!”
珠簾“嘩”的一聲撩開,里面又傳來了一聲聲的催促之聲,貞兒帶著見浚小心翼翼地,走進了正殿。
高高在上的鳳椅上依然坐著孫太后,一身瑞香色舒文廣袖的長衫,青色褙子,隨意挽起的雅致的如意髻間斜斜插著一只翡翠玉簮,面仍如秋月,乍一看不過是四旬的年紀,然而在貞兒的眼中卻比幾年前,老了近十幾歲的光景。那時的孫太后,金釵銀鈿,紅光華麗流彩……,甚是耀目。
一聲沉沉的嘆息,從貞兒的心底重重地劃過。
還未等貞兒和見俊上前請安,孫太后已從高高的鳳椅上慢慢走了下來,來到見浚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后,一把把見浚抱入懷中淚流滿面。見浚無措地扭頭看著早已跪在大殿之上請安的貞兒,眼里充滿了驚慌的淚水。
寂靜的清寧宮,已被一片唏噓之聲所籠罩。
孫太后看著長高了許多的見浚和跪在地上成熟了許多的萬貞兒,走上前去彎腰把萬貞兒扶了起來:
“貞兒這幾年,辛苦你了。看沂王長大了許多,懂事了許多。哀家甚感欣慰,這都是你的功勞”
貞兒抬頭看了一眼太后,短短幾年,盛年的太后眼角己蕩出魚尾般的細紋,在那曾經珠玉環繞的臉龐上有著無盡的哀傷和倦怠。聽到太后如此之說,貞兒忙又跪下:
“稟太后,照顧王爺是奴婢的職責,是奴婢應盡的責任,奴婢不辛苦,不敢言功。”
孫太后慢慢轉過身去,拉著見浚的手,在宮女的攙扶下緩緩走向座位,坐了下來,把見浚摟在懷中。
整個清寧宮,靜謐沉寂,裊裊的輕煙,迷茫著像遙遙迢迢的霧,隔離著人們的視線,只能偶爾聽到太后微微的喘息聲。片刻,只聽到太后說:
“貞兒,哀家還記得初見你時,哀家問你的名字,你說你叫萬貞兒,哀家說,貞,就是堅貞唯一之意。哀家現在身體一年不如一年了,貞兒,哀家希望你,要像你名字一樣,堅貞唯一地看顧沂王,不管今后如何,你能做到否?”
貞兒聽著,眼前泛出于大哥一雙帶著火熱光芒的雙眸,貞兒微一猶豫,抬頭看著太后信任的眼睛,深深地給孫太后叩了一個頭:“萬貞兒起誓,一生一世看顧沂王。”
孫太后聽罷,長出一口氣。對主管太監道:“傳哀家懿旨,萬貞兒,諸伍兒看顧沂王盡心盡力,勤勞艱辛。擢升萬貞兒為沂王府主管宮女,諸伍兒擢升為恭使宮女。”
盛夏即將過去,太子的風波,因景帝寄希望于自己的子嗣,貶黜了一些官員,又漸漸平息下來。皇宮內院因太子缺位,當今皇上的妃嬪之間的酸雨醋波,也讓后宮人們再無暇顧及沂王府。
沂王府里的貞兒和伍兒領著兩個孩子,在于謙和眾位正直大臣的護佑下,悄悄過著希望世人漸漸把他們忘卻的平安,平淡,安寧的日子。
見浚和玉蔓,漸漸長大。他們像兩只向往于廣闊藍天的雛燕,煽動著翅膀,面向廣闊蒼茫的藍天,躍躍欲試。貞兒和伍兒的青春卻一點一滴流逝而去,貞兒光潔的臉上,隱現出了細微的皺紋,伍兒脫去了少女的稚氣,更加成熟了,穩重了。把守沂王府的錦衣衛也漸漸撤去。那座古老的宮殿和它的主人,就像一副讓眾人曾經關注的大氣淋漓的水墨畫,隨著時間的推移,墨色漸漸地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