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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既是官場新進,又是微末縣令之身,自然只配坐在錦棚里。他剛來赴任三個月不到,還不認得什么人。舉人出身,和進士們也沒什么同年情誼可敘。周圍的人都不搭理他,間或湊在一起小聲嘀咕,大概是在議論他辦的那樁蠢事。
以官場的角度來說,極冒失的一樁事。
他心知肚明,只默默的喝酒吃菜,不發一語。侯家的下人在一旁伺候著,笑語盈盈,他動哪一盤菜,就將哪一盤菜說道一番。
正吃著,遠遠的耳邊傳來琵琶聲,清靈婉轉,悅耳動聽,正發自不遠處的水中小洲上。抬頭一看,不知何時,洲中梅樹下坐了個白衣美人,時值冬日,她只著單薄的衣裳,烏鬢如云,膚白如玉,面戴輕紗,低頭撥弄琵琶,有嬌羞不勝之態,更有清冷傲世之姿。紅衣的丫頭們圍著她,反而越發襯得她鶴立雞群。
美人在骨不在皮,這位白衣女子就是這樣的美人。雖然她覆著面紗,不知其貌,但只看那輕盈的身姿,綽約的體態,便知定是一位百里挑一的佳人了。
如此美人彈的曲子,就算不知所云,賈環也會多幾分耐心的。
正在此時,亭中走出一位侯家的清客,叫著他道:“老爺叫賈縣令進去。”賈環忙擱下杯筷起來,在周圍羨慕中夾雜著嫉妒、嫉妒中又隱含幸災樂禍的視線中,四下拱了拱手,三步并作兩步進亭中去了。
侯洪大馬金刀的坐在上首,已喝得衣襟微散,臉膛紫紅,身邊的人并不很多,起碼比賈環想象中的少。賈環上前幾步,心知自己得罪了侯洪,也不稱“世伯”了,改口稱“大人”。
他擺出一副謹小慎微的態度,侯洪卻很和氣,親熱地拉著他的手,口稱“賢侄”,問他初次執掌地方,有沒有什么難處,還隱晦地提點了他幾句,叫他交好同僚之類。
賈環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明他的用意。侯洪卻自覺鋪墊夠了,凌空一劃,指著那白衣美人,笑道:“賢侄少年有為,前程遠大,家中卻沒有一位賢內助,這哪里像個樣子?這是小女,若賢侄不棄,就許配與你吧!”
這個更突兀,且,這個做派,就不像是正經人家的女子。賈環不是歧視,只是這個時代階級分明,賈環自己作為最高的“士”階層,如果娶個下九流出身的夫人,不但賈政斷然不會認,還會打斷他的腿,就是社會的嘲笑也會跟隨他一輩子。
又不是真愛,他腦子被驢踢了,才會因為侯洪一句“女兒”,就答應娶這么個女人。何況,是不是真女兒,誰知道呢?
他大為惶惑,躬身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侄兒不敢擅專。若世伯果然有意許以愛女,不如去信與我父親商議。”
見他不上套,侯洪面上流露出幾分索然之意,話也不再說,直接打發他去了。
賈環更不多言,回到自己席上,猶恐此事再生枝節,屁股略沾了沾座位,就推說酒醉,恐怕失禮,起身告辭了。
也許,他是放棄了最后一個與侯洪達成和解、依附于節度府的機會。
也許,他會被報復、被冷落、被穿小鞋,政績被人奪走,功勞不為人知。
也許更慘。
但他怎么能低這個頭,受這個羞辱?一旦彎了腰,低了頭,做了人家的狗,這一輩子想再抬起頭直起腰的做人,難度不異于演三·級片成名的女星洗白!
此時坐在行進的馬車內,他面沉如水,心情倒還好,光棍地想到,得罪了就得罪了,大不了三年不挪窩,一直做個小縣令罷了。還省了拍上頭馬屁的時間呢。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多做些實事,橫豎也不指望上級青睞了,做些實事,也不枉做這一場父母官兒。
他輕輕打著拍子,嘴里低聲哼道:“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響當當一顆銅豌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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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內,侯洪盤腿坐在炕上,衣襟敞,丫頭們拿著燙過的熱毛巾給他擦臉、擦胸膛,又取解酒石與他含在口內。
他麾下最得看重的心腹廖師爺坐在對面,軟巾裹頭,正襟危坐,慢慢啜著茶。
與一副武夫模樣的侯洪不同,他年過五旬,一身半舊的衣衫洗滌得干干凈凈,打理得整齊的山羊胡飄然垂落胸前,因近年來頭發越發稀少,只抓到頭頂以軟巾包裹,看著更是斯文儒雅,彬彬有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