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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哭得動情,賈環檢查了一下墻壁,發現隔音效果很好,聲音傳不出去,也就淡定地坐下來,撿了筷子吃起了菜。
等他吃飽了,薛蟠的哭聲還是沒有減弱的趨勢。他有些煩惱,也有些佩服,只好說:“窮人有窮人的過法,富人有富人的煩惱。做個富人不一定就比做窮人高興多少啊。”
他知道自己說得不好,因為薛蟠馬上就抬起頭來,通紅著一雙眼睛,啞著嗓子怒道:“都這個時候了,你就別給我灌毒雞湯了行不行?”
賈環沒辦法,只好也使出他之前用的那一招來,伸手壓了壺倒酒,勸他說:“行了,大老爺們的,別哭天抹淚的了,要是哭能解決問題,我能陪你把長城也哭倒了!有什么事兒喝一頓,比凈知道哭好點兒,心里也能好受點兒。”
薛蟠又是一氣喝了,連喝空了三壺,才打了一個酒嗝兒,情緒平定了些,趴在桌子上,看著賈環,問他:“你那時候是怎么過來的?雖然我不了解,但是想想也能知道,賈家這樣人多的地方、絕對、不如薛家、適合、人類、生存。”他又打了個酒嗝兒,說話也有些大舌頭。
賈環偏頭躲開了他說話時噴出的酒氣,起來叫人煮醒酒湯送來,才回答他:“還能怎么過來呢?不過是熬罷了。熬著長大,熬著到能自立門戶的那一天。庶出的少爺,不過是空有個少爺的名兒罷了。我唯一的幸運之處,就是我們老爺還算靠譜,不像賈家別的一干大老爺們那么行事顛三倒四凈不干人事兒。”
薛蟠張大了眼睛,疑惑的問:“哎?是這樣的嗎?我看的很多文里,都說賈政是個無能又愛面子的偽君子,不分尊卑,霸占榮禧堂,仗著賈母的偏心壓在兄長頭上。”
賈環翻了個白眼:“那是不是還說我大伯父其實是個圣人,出于對母親的敬愛一直不斷忍讓退避,甚至是故意隱藏才華,就為了讓偏心眼的母親滿意?這不是很老的梗了嗎?”
薛蟠被他堵得說不出話來,這本來應該是他的臺詞,但被賈環這么諷刺性的說出來,意思立刻就變了味兒。他抓住一點試圖反擊:“那為什么是身為嫡次子的老二住在正房,襲爵的老大反而要窩在偏院里?這正常嗎?難道姨父現在不是住在哥哥家里住嗎?”
賈環瞟了他一眼,平靜的說:“我要糾正一點,我們家和大伯父還沒有分家,而且,只要老太太還在,就不可能分家。那不是大伯父愿不愿意或者我們老爺愿不愿意的問題,他們是嫡親的兄弟,母親尚在而分家,這不體面。另外,我不知道為什么是我們老爺住了榮禧堂,長輩們的事不是我們能知道的。我只知道一點,就算是大伯母,也沒有對這樁事多說過什么。你……應該知道大伯母是什么樣兒的人吧?”
邢夫人是什么樣兒的人?對于薛蟠來說,這還真是個好問題。這個邢夫人可不是穿越的那些擁有靈泉空間名器修真功法的邢夫人,也不會調教賈赦收拾王夫人打臉賈母,只會安排親信搜刮銀子,對賈赦千依百順,對王夫人也要維持妯娌間的和睦,在賈母面前更是說一句話都要看看眼色,她的威風,就是在繼子賈璉和兒媳婦兒王熙鳳面前,也不敢太隨意使。
薛蟠是真的讀過原著的,紅樓夢里的邢夫人是什么樣兒,他不是不知道。他垂頭裝死,賈環卻不肯放過他,又譏刺道:“你既然這么喜歡大老爺,怎么不多去親近親近?想必他認識了你這么個大財主,一定會引為至交的。”
薛蟠仍是垂著頭一動不動,只有喉嚨里發出一陣咕嚕聲。黑歷史求不扒啊!這人怎么這么敏銳,再說下去,他內褲都要被扒了啊。
賈環卻又歪了歪嘴巴,說:“不會叫我說中了吧?”如果真是他想的那樣,絕對是薛蟠的黑歷史沒跑了。如果他想接榮寧二府的勢,跟賈政說一聲兒,絕對比和賈赦說要靠譜。薛家是有名的“珍珠如土金如鐵”,在賈赦看來,還不知有多少銀子呢。依著他的性子,薛蟠湊上去奉承,哪有不狠宰一筆的道理。反正彼此間既是世交又是親戚,花他兩個錢,料想薛蟠也不能太計較。
適時的敲門聲拯救了薛蟠。薛家的小廝端了醒酒湯兒進來,伺候薛蟠飲了,又出去。薛蟠捂著嘴,跑去屏風后大吐一通,不知怎么弄的,出來后竟沒什么味兒。賈環猜后頭應該是備下了香料。這么貴的酒樓,服務是應該周到些。
薛蟠收拾了一番,叫人來撤走殘席,重新上了各色果品,泡上香茗,兩人對坐飲茶。薛蟠含了一口漱了漱,吐在痰盂里,感嘆說:“好茶是好茶,比起家里喝的還是差了不少。你喜歡喝茶嗎?”賈環垂眸吹著茶水,答道:“從前喜歡家鄉的那個味兒,只有那個喝了身心熨帖,能體會到飲茶之樂。別的就算了,漱口解渴還行,喝多了身體就不舒服了。現在沒有那一味了,可惜家里都是備的香茶,想喝一口溫水都要特意去倒,太麻煩,所以漸漸的就改了。”
薛蟠喟嘆了一聲兒:“不是自己家,就是不得自由。你一個賈府正經的少爺,連喝溫水還是茶水的事情都不能做主,可見平時過的是什么日子了。當初林妹妹進賈府的時候也是,還是親外祖家呢,連自己飯后不吃茶的事兒都藏在心里不說,也是可憐極了。”
賈環用手指撥弄著碗蓋,緩緩地問他:“你能不能講講,我們家后來怎么樣了?我單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卻不知道后來會怎么樣。你也知道,最可怕的其實不是已知的悲慘結局,而是對未來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