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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賈家的規矩,老少主子房里貼身伺候的一干大丫頭,自與別個不同,里里外外都當作寒門素戶的小姐一般尊重,十分體面的,活計又輕,月錢又多,等閑管事的媳婦也要稱她們一聲兒“姑娘”,因此家內上下,無不以此為榮。茜雪不是賈家的家生子,是當年外頭買的,跟著父母兄弟一大家子逃難來此,家里一月之間病死了兩個,辦完了喪事,實在過不得,只有她還模樣齊整,值幾個銀子錢,遂將她賣入賈府。賈環和寶玉兄弟之間頗有些情誼,寶玉的幾個丫頭,他也是知道的。這個茜雪,論模樣兒不如晴雯,論行事不如襲人——大概連麝月亦比不得,惟有一條兒性子好還算可取。賈環對她的印象就是,這個丫頭最不生事,婆子們和小丫頭們都喜歡她。
蕊書撇了撇嘴:“還不是那老婆子生事,動不了她,倒白白連累了一個好人。”她說得不清不楚,賈環倒也明白,便問道:“這怎么說,是李婆子?她一貫好倚老賣老的,挾制著寶玉,竟比老太太和太太還厲害,寶玉如何忍得。昨日在薛家姨媽那里,又惹了一場閑氣生,只是怎么發作到了茜雪的頭上,倒叫人想不到的。”
蕊書拍手道:“可不是這樣!城門失火,殃及池魚。李婆子造的孽,橫報應在她身上就是了,何苦白填進一個茜雪去。”遂將茜雪被攆一事前因后果向賈環說了。
事情并不復雜。昨日寶玉醉中回去,吃了一肚子的氣,坐在燈下要茶吃。茜雪端上茶去,他掀開一看,便問怎么不是他特意留了的早起沏的楓露茶。茜雪回了一句“李奶奶來了看見,要嘗嘗,就給她吃了”,惹得寶玉勃然大怒——心中的火氣正好尋到了發泄口——抬手砸了鐘子,指著茜雪的鼻子大罵:“她是哪一門子的奶奶,你這么孝敬她!越發逞得她比祖宗還大了。如今我又吃不著奶了,白養著祖宗做什么,攆了出去干凈!”借著酒意,越發的興起來,就要立去回了賈母,攆他乳母出去。幸而襲人出來勸住了。賈母派去的人雖叫襲人打發了,也不過是想著天色晚了,怕擾了寶玉休息,次日照舊查問明白。賈母聽了這事兒,心里明白,將李嬤嬤叫去一通大罵,又叫攆了茜雪出去——不管怎么著,事情總是從她那里起來的。
這件事兒上,茜雪實在是冤枉。只是攆她出去是賈母做出的決定,盡管家下人等大多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卻也沒有為她說一句的,明里暗里,不過以眼神示意而已。
賈環一樣不敢說賈母的不是,只道:“可惜了她了。她既出去,依咱們家的寬厚,必是賞了身契去的。她也在寶玉房里做了這幾年,家私應也攢了幾百兩,她又有父母兄弟,日后生計不至擔心。你和她好了一場,勸勸她。”
蕊書道:“這個不用你說,我這里打發你睡了,就去送她的。老太太仁慈,許她帶了家私出去,我們也有送她的。她的性子也好,必不至鉆那個牛角尖兒。”見賈環面色郁郁,笑道:“爺不必為她傷心。就是老太太不攆她,她素日里說起來,這一二年也要出去了。她家原是富戶,只因大水散了家財,這幾年在京里做些營生,也漸漸的又起來了,她父母還在,豈肯叫她一直做丫頭呢。”賈環聽她這么說,臉上才放晴。
就要睡覺間,霽月從外面回來,手里還捧著幾冊書,向賈環道:“林姑娘說了,爺昨兒問她借的書都在這里了。”賈環口中含糊地應了一聲兒:“放在書架上罷,我醒了再看。”說罷頭已沾枕,沉沉的睡去了。
一覺無夢,賈環自己睜開眼,喚了人進來打水洗臉。蕊書和霽月都不在,只有小蝶聞聲跑進來,舀了清水來服侍他洗臉。賈環凈了臉,便靠到窗邊去看黛玉送來的書。
天上一輪彤日,地上瓊光玉碎,窗外斜斜的伸進來一枝梅花,不是時人喜歡的紅梅,而是賈環喜歡的臘梅,淺黃色的花朵纖弱無依,在風中顫抖著,隨風送進一縷細細的香。
賈環聞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香,深吸了一口氣,寒氣暖氣香氣一起灌進來,沖得他欲打噴嚏。他急忙扭頭,一個噴嚏脫口而出。
小蝶聞聲跑過來看。她也有些癡性,不僅不勸賈環關窗閉戶,反而仔細瞧了瞧那臘梅,又使勁兒嗅了嗅,過了一會兒,方笑道:“這味道清寒得很,別人不敢說,林姑娘一定是愛的。”賈環便道:“如此妙香,本該與姐姐共享,只是這花兒不像紅梅,折多了就不好看了。”皺眉想了一陣,方笑道:“有了,你去找一只木頭的盤子來,再摘些梅花。小心些,別叫掉多了。”小蝶喜道:“我親自摘去。”說著扭頭出去了。
賈環看著她匆匆忙忙的背影失笑,回頭看看那臘梅,玩心忽起,屈指在梅枝上一彈,一朵臘梅就悠悠的落在了他的書頁上。
他拈起那朵小花,小心地粘在快做好的書簽上。書簽是用寫廢了的雪浪紙裁開做的,剪成了抽象的樹葉模樣,用三四種綠色的顏料漸次染了色。難得的不是雪浪紙和顏料,是這份兒耐心的工夫。他閑時常做這樣別致的書簽,都是留著自己用,這一個卻是黛玉托了他做的。
他又拿起小刀,在預留出的一小塊地方鏤出了一個“林”字。剛放下東西,小蝶已是回轉來了,一手挽著一只柳條兒編的小籃子,一手托著一只樣式古樸的黑色盤子。
賈環叫她把東西放下,自己取了清水來,在盤底淺淺的倒了一層,又抓了一把梅花,揚手撒到盤子里。花朵紛紛落下,落在清水里。小小一方盤子,竟自成了一個小世界。
小蝶看得呆了,喃喃道:“還能這樣。”賈環笑道:“怎么不能?他們不是也把花兒堆在花囊里?”又吩咐道:“你把這個送去林姐姐那里,這個簽子是林姐姐要的,也一并送去。”
小蝶去了,他仍舊看書,看到前人“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故事,不由起了興,鋪了紙筆來,慢慢的磨著墨,心里湊了一首詠雪的絕句來,寫到紙上,自己琢磨著。
至晚間飯時,便聽說薛姨媽壓了薛蟠來向寶玉認錯。王夫人原是不知,聽薛姨媽說了,氣歸氣,見外甥一臉誠懇,也就沒有窮究,反為他表兄弟說和。寶玉本是天真爛漫的性子,心里無一點兒城府,見母親姨媽皆來勸慰,表兄又誠懇認錯,便只當他是一時糊涂,遂與薛蟠言歸于好。
要說薛蟠會真心認錯,賈環是一點兒也不信的。與其說是對寶玉認錯,不如說是怕了薛姨媽的整治——他當著薛姨媽的面兒做出這樣的混帳事,還不知挨了什么整治呢。
這個薛蟠,分明就是個混世的魔王,當世少見的憊懶人物。寶玉和他一比,都像是乖乖牌好孩子了。也不知他們表兄弟犯了什么沖,活像一對冤家對頭一般,只要聚在一起,必要鬧事。
薛蟠的事暫且不提,只說他們兄弟去家學念書事。依著賈環的脾氣,今日說要去,明日就過去也是有的。只是寶玉是哥哥,賈環是弟弟,只好隨著他罷了。寶玉又隨著秦氏的兄弟秦鐘。來回問了幾次,皆不得準信兒,賈環也就不費工夫了,只等著寶玉罷了。
卻說這個秦鐘,他的父親秦業年近七十,現任著營繕郎,夫人早亡。因當年無子故,便抱了一兒一女回家養著。誰知兒子又死了,只有一個女兒養大,取名可兒,生得月貌花容,因與賈府有舊,故許與賈蓉為妻,便是秦氏——后來被賈珍霸占,卻是一樁想不到。秦鐘是他五十歲上得的獨養兒子,自來視若珍寶。如今意外認識了寶玉,得入賈家族學求學,心中自是喜之不盡。只是知道賈家上上下下皆是一雙富貴眼睛,雖然宦囊羞澀,仍是封了二十四兩贄見禮,恭恭敬敬的帶著兒子拜見了代儒,方安排入學。
這日早上,賈環起來,吃畢了飯,叫桐葉幾個拿了收拾好的東西,先去見賈政。賈政正與清客們說話,他便在一旁聽著。等了一陣,寶玉過來請安,受了賈政一番奚落,也不敢回嘴,只喏喏應著。眾清客相公們忙起身勸了幾句,挾著寶玉出去了。賈環也辭了出去。
里邊賈政又問“跟著寶玉的是誰”,便進去了三四個人請安。寶玉賈環兄弟兩個獨站在院中等候。賈環聽得跟著寶玉的他奶兄弟李貴說:“哥兒已念到第三本《詩經》,什么‘呦呦鹿鳴,荷葉浮萍’,小的不敢撒謊。”也撐不住笑了。寶玉仍是屏聲靜候,不敢則聲。
一時幾人出來,便忙忙的走了。一行人來至賈母這邊,就見賈母正和秦鐘說話兒呢,秦鐘卻是早來了。兄弟兩個過去請了安,和秦鐘彼此見過,便出來了。寶玉又想起未辭黛玉,又往黛玉這里來。賈環無奈,心想晚間就回來了,又不是一月半月不得回,卻也只得陪著他過來。
黛玉卻正坐在窗下對鏡理妝,見他們兄弟齊肩兒過來了,忙讓他們坐,又聽寶玉說上學去,笑道:“好,這一去,可定是要‘蟾宮折桂’去了,我不能送你了。”寶玉嘴里勞叨道:“好妹妹,等我下了學再吃飯,和胭脂膏子也等我來再制。”黛玉見一旁賈環已有些不耐之態,心知他不喜寶玉這樣拖拉,遂催道:“勞叨什么,快去罷,回來再說。”寶玉方撤身去了。
幾人去了家學,與同窗一一的拜見過,就讀起書來。自此寶玉秦鐘二人同來同往,同坐同起,越加親密起來。可提者,只是寶玉又發了一段癡性,只說與秦鐘一樣年紀,又是同窗,竟不必論叔侄,只論起朋友來。秦鐘原也不肯,耐不住他混叫,只得也跟著混起來。
賈環原也不在意,只當寶玉難得有個朋友,人品才學不論,有個朋友總是好的,只要寶玉不要求自己也與這秦鐘同輩相稱,便一概不管。不想日后卻生起一場風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