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襲人怔怔半晌,氣得眼里淌下淚來。伸手一抹,指尖淚跡宛然。又坐了一會兒,自覺沒趣兒,默默出去了。
次日一早起來,地上卻鋪了一層細雪,樹木枝頭掛著銀果,窗紙上也撲了星星點點的霜兒,推開窗子,一股涼意撲面而來,讓人精神隨之一振。寶玉神清氣爽,早忘了昨晚生氣的事,笑對襲人道:“可真難得,我長了這么大,第一次見著這個季節下雪。”
“你才多大呢,見過多少事。”襲人掩口,把他拉離窗邊,道:“我的小爺,可仔細著涼。”
寶玉坐在凳子上,就著丫頭們的手試了試水溫,道:“再兌些熱水。”又拿青鹽擦了牙,漱了漱口,聽賈母打發來的小丫頭上來說“老爺傳話,叫哥兒們竟不必急著去,仔細下雪天不提防滑了腳,用了飯再去不遲。”寶玉先一喜,后又垂頭喪氣,垂手應了。
一時漱洗已畢,賈母那邊又打發人來叫他去吃飯。寶玉忙裝束畢了過去。賈母一見他,即摟入懷中疼個不住:“我的乖乖,你可受累了,若是熬不住,只管說出來,有我給你做主呢!”寶玉一頭膩在她懷中,撒嬌個不住。
祖孫二人吃完飯,就聽來了個十七八歲的丫頭道“老爺叫寶玉呢”。寶玉大驚,忙道:“老祖宗救我。”賈母安撫的拍拍他的背,板起臉來道:“就說我的話,寶玉病了!不能去。”
那丫頭不慌不忙地笑道:“老祖宗,老爺不只叫寶玉,連四位姑娘都一并叫了,不過是找家里小輩們聚一聚。旁人不到猶可,寶玉怎么好缺席呢?”說著,還細瞅了一瞅寶玉。
這一番話說得入情入理,賈母聽了,頓時改容道:“既是這樣,也不好不叫他去。只是人好好的送去了,也要妥妥當當的給我送回來。”
那丫頭笑應道:“老祖宗放心,我們自然曉得。”寶玉心中本是千般不愿,眼看著臉色都變了,聽見說三位姊妹也去,頓時有些歡喜起來。見賈母答應了,便隨著出門了。
他駐足等了不一時,果見迎春姊妹三個相繼出來。迎春穿了一件大紅妝花的斗篷,半張臉都被掩住,探春披著風帽,妝扮成十分俏麗的模樣,惜春的腰間掛了麒麟玉佩,領口鑲了一圈兔毛,襯得粉嘟嘟的小臉格外招人喜歡。
兄弟姊妹幾個會合,一路說說笑笑的向賈政書房行去。到了書房外,只見繞書房一圈游廊被掃得干干凈凈,小廝揭起簾子,一股果香夾雜在暖風中撲在臉上。
迎春打頭,幾人魚貫而入,先依次向賈政請了安。賈環早就到了,正坐在賈政下首吃茶,見兄姐們進來,便站起來讓開,叫迎春坐到下首第一個。寶玉便挨著迎春坐下,眾人各各安置下來,須臾即畢。
賈環倒是知道賈政的意思。這會兒不比后世,長輩們忙的腳不沾地,連開家長會都要提前安排,大家的生活節奏都很慢,也就有很多需要眾人集體參與的活動來打發漫長時光。
一向傳統保守的封建大家長賈政組織的這次活動,就性質而言,頗有后世新興的親子活動的意思。何況還不是和幼生期的子女進行,而是和這么一群已經懂事的孩子。
賈政略略講了些詩詞——他講的不是如何作詩填詞,而是一些歷代文學大家的觀點,評價中肯,各有褒貶,連寶玉也漸漸聽住了。
又試眾人的詩才,也不限韻,也不限題,只以冬日有的一應景物為限,又限定了時辰。
待眾人的詩作交上來,賈政仔細看去,迎春寶玉探春以雪為題,惜春以節日為題,賈環最出人意料,他選了水仙花為題。五人的詩作中,探春寫的頗具新意,寶玉的雖有堆砌之嫌,卻掩不住靈氣溢散,賈環筆力最健,所作四平八穩,迎春惜春姊妹的平平。
賈政心中滿意,點評了一番,便許他們散了。寶玉高興得一路蹦躥,幾乎跌跤,忙叫小丫頭們扶住了。
賈環低頭一笑,和迎春姊妹分手,自會房去了。迎春姊妹各各歸房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