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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雖沒來過,只憑過去的經驗就可斷定,這里八成是個學渣云集的地方。
大概是節日剛過,學里并沒有幾個人,一間屋子稀稀拉拉的,還坐不滿一半。因為先生還沒來,學生們放松得很,有的嬉笑玩樂,有的趴著不動,只有寥寥幾個在整理書本。
這些據說都是賈府親戚的學生里,賈環只認得一個,就是東府里族兄賈珍的侄子賈薔。說起這賈薔,亦是賈家的嫡支出身,父親去得早,他由叔叔賈珍撫養長大,自小長在寧府,一向和賈珍的獨子賈蓉最是要好。
他也看見了賈環,當即眼前一亮,笑嘻嘻地湊過來道:“環叔真是勤謹,怪道我們老爺不絕口的夸你呢,侄子我佩服得不得了。”
賈珍會夸他?夸他什么?賈環心中對不學無術的賈珍的贊語不置一詞。
他笑罵道:“少扯淡!你一個人?蓉兒呢?怎么沒和你一起?”
賈薔仍是笑嘻嘻的,他生得好,唇紅齒白的小男孩,薄薄的嘴唇微翹,天然的情致動人:“蓉哥兒有事呢,來不了。”
“和我也弄鬼兒!”賈環不以為然,“他有事,他能有什么事兒?叫珍大哥哥知道了,只有打折了他腿的。”
賈薔笑道:“環叔英明——”一語未了,只見賈代儒慢慢的背著手進來了,忙打一個眼色,一溜煙竄回自己桌子后了。
賈代儒瞇起眼看了看學生,目光在賈環身上停了一停,繼而翻開放置一旁的《論語》,也不管學生如何反應,搖頭晃腦的誦讀起來。
賈環四下里一看,人人神情嚴肅,嘴里隨著代儒念誦,只得跟著念了。
一時晨讀結束,代儒四下巡視一圈,特地來問了賈環的進度,得知他已學了大半本《論語》,抽了幾句問了,又叫他寫幾個字,才給他布置了寫十篇大字、對幾副對子的任務,又留下孫子賈瑞看著學生,自己施施然走了。
代儒一走,學里頓時有些鼓噪起來,賈瑞一連彈壓了幾次才好些。
賈環垂眸執筆,只專心寫大字,待寫完一張抬頭,才發現不知何時,賈薔也偷偷溜走了。
下午代儒仍是沒來,賈環完成了課業,無所事事,又懶待自己找事,便胡亂混過了一下午,至天將薄暮時分走人。
此前他生病,長輩們都派人來問過,因此倒要先各處走一遭,叫長輩們看看放心。他領著人去了王夫人處,王夫人并沒露面,只出來個丫頭說話。賈環更不立等,索性在門外磕了頭算完。
賈母處倒放了他進去。他進門先行了禮,看賈母時,卻見她倚在榻上,滿頭花白頭發,神思不定,精神頹敗,竟有大異先前的光景,和他說了兩句話,語聲中的悲涼之意難掩。
小女兒的逝世對她的打擊之大,實在大大的超出眾人的預料。
眼見得賈母說話間神思恍惚,說了上句,下句又不知飛到哪里去了,蹲在榻腳給賈母捶腿的琥珀忙給賈環打了個眼色。
賈環會意,躬身笑道:“老祖宗,怎么不見二姐姐她們?”
賈母回神,頭痛似的按住了額角,指節用力摁了兩下,勉強道:“和寶玉抹骨牌呢,好孩子,你也和他們一處頑去。”
賈環應了,自掀了簾子進去,迎春她們卻并沒在抹骨牌——迎春側倚在大枕頭上,手里執著枚黑棋子敲打棋盤,她是個沉靜溫柔的姑娘,看上去柔軟可親,惜春手里拈著支堆紗的花兒瞧個不住,還上手摳絡在上面的小珠子,至于正和寶玉坐在一處竊竊私語的小姑娘,正是他的胞姐,賈家三姑娘賈探春。
論相貌,她更勝過兩個姊妹——迎春面容溫厚,惜春年紀尚小,只有她生得眉眼伶俐,顧盼神飛間,直令人見而忘俗。
這個令人見之忘俗的賈探春,她此時中止了和寶玉的談話,態度坦然地看過來,那模樣就好像、就好像,寶玉才是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而自己卻是個外人。
賈環一眼掃過,也就微微的笑起來:“幾位姐姐都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