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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不接話茬,賈環也不以為意,徑自去書房見父親。內書房就在后院,過去也便宜得很。賈環想著大約也并沒有要緊事。果然賈政并無別話,只是囑咐他少淘氣些,大節下不要因貪玩誤了功課。賈環唯唯應了,自回房去不提。
回了屋子,遠遠的就見他的奶嬤嬤正訓小丫頭,旁邊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瓜子皮,不是小丫頭磕的,就是他奶嬤嬤磕的——賈環更相信后者,登時就有些不快。
霽月不待他開口,提聲道:“哥兒回來了。”
他奶嬤嬤斜了霽月一眼,站起來往屋外走了幾步,又隔著簾子吩咐人道:“前兒拿來的那玫瑰香露哥兒并不吃,給我一瓶子帶了家去罷。”
又回身向賈環道:“大節下的,我們家又沒什么好的,可憐你那奶兄弟這么大了,也該吃兩口像樣的開開眼了。”
賈環一面邁步進屋,一面揉了揉額頭,擺手道:“不妨事,”放下手揚聲叫道,“蕊書,把那露找出來,再包四色點心給嬤嬤捎了家去。”
一個黃衣的俊俏丫頭探頭答應了一聲,招手笑道:“宋奶奶你來,哥兒給你點心吃。”
這玩笑話說得妙,引得屋里屋外的丫頭們皆是抿嘴一樂。宋嬤嬤臉上過不去,掛下臉來,嘴里嘟嘟囔囔的跟著蕊書去了。
霽月一邊服侍著賈環換衣裳,湊近了悄聲道:“這個宋奶奶,也太不成個樣子了,成日里吃了飯,就是打雞罵狗的,哥兒新得了什么東西,她偏要先瞧一眼。”見賈環臉色微沉,垂頭道:“論理這話不該我說的。”
賈環瞟了她一眼,微挑嘴角,低聲道:“這老貨沒權沒勢的,在家里也只是看兒媳婦的臉色,可不就想著法子的逞威風么?不要緊,諒她平日里等閑也不得進來。”抬頭看了看天色,打發她道:“里間架子上有一只我前兒手制的四時花鳥圖畫的走馬燈,用絨布罩著的,你去取了來,送到四姑娘房里去。就說手藝雖粗糙了些,所幸畫兒還有幾分意趣,和市面上賣的不同,叫她好歹別嫌棄,留著頑罷。”霽月忙答應著,放下衣裳去了。
這廂丫頭小蝶上來請示道:“哥兒,天兒晚了,擺飯罷。”
賈環半日不曾進飲食,腹中空空,心下卻有些膩味,想了想道:“罷了,有什么?”
小蝶回道:“有幾樣小菜,湯,粥,飯都得了。”一面說,一面掀開桌上一個食盒蓋子,將東西一樣一樣取出來。
賈環看去,只見都是家常吃的,唯有一道拌筍絲是這個時節難得的,便道:“這個粥拿給姨娘吃去,將湯泡飯與我一碗,再則這個筍絲留下,旁的你們拿去分了吃罷。”
小蝶應了,先是洗手與他撥了一碗飯,仍是伺候著他用完了,方下去。
蕊書送完了宋嬤嬤,回來看賈環正吃飯,悄聲下去沏了茶來,又忖度他一日勞累,自去鋪床展被,提了兩只湯婆子塞入被間。
“別忙了。”賈環漱了口,衣裳也不脫,徑自上床扯了被子,往身上一裹就要睡覺。蕊書又氣又笑,忙把他推起來,替他寬了衣裳,才放他鉆進被子里去,自己放下帳子,吹熄了燭燈。
室內一個人都沒有,賈環反而沒了睡意。他睜大了眼睛,心里百般滋味陳雜。
獨在異鄉為異客,如今可真是嘗盡了這句話的滋味。當年也曾獨自離家上大學,每逢佳節,大抵也是思念親人,同宿舍的同學出去狂購物,一個人躲在被窩里咬著零食哭,那時候以為,這就是漂泊異鄉的滋味。可那時雖然酸,卻比不上現在的苦。一個人步步小心,一個人步步籌謀,真正要把人逼瘋的,卻是這一切都無人可傾訴,一切一切的酸甜苦辣,委屈痛苦,得意失意,都只能埋在自己心里,無處說,無處訴……
一個人,一個人……
他曾經叫什么呢?
……
對了,王婧,他曾經叫王婧,是個被父母百般溺愛嬌寵大的姑娘,是個對生活和未來滿懷希望的小女生啊……
也許很快,他就會忘記,他曾經是王婧,他曾經是一個自由自在的人,忘記曾經的那么愉快而充滿希望的生活,就像忘記一場美夢……
黑暗中,一滴眼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很快沒入了鬢角里,再也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