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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一聽,紛紛交口稱贊兩位道長。
四郎沒吱聲,側過頭淡淡瞟了打魂鞭縛住的人影一眼。雖然天色昏暗,人影也模糊不清,四郎還是分辨出來,正是前幾日用紙錢買餅的女子。不知道那道士用了什么方法把她鎖在鞭子里,店里的其他客人似乎都瞧不見。
夜色中,那女子凹陷的雙眼里流露出祈求的目光。
四郎就聽到一個飄忽的聲音說:“這幾日多承胡老板的情,從前奴家受鬼姆的脅迫,做了不少害人的事。前幾日被那冤家知道了,就糊里糊涂要去找鬼姆算賬。今日多謝胡老板與他換了一條麻繩。奴家真是不知如何報答您的恩情。今日拼著自己魂飛魄散,也要引這兩個道長去捉住鬼姆。孩子暫且拜托胡老板照料一晚了。”凄凄涼涼悲悲切切的聲音在耳邊繚繞,還自帶立體聲環繞的效果,聽的四郎脊背發涼,似乎能夠感到有什么東西在他脖子后頭吹涼氣一樣。
這話別人也都聽不見。王大嬸不知在講什么,店里眾人哄笑起來,雖然是寒冬臘月的深夜,氣氛著實熱烈的很。
四郎聽了女人的這話,不動聲色的點點頭。他今日看到糖人張麻繩斷裂,就與他用三股麻擰了一根新繩,并且親手在上頭打了七個結。所謂“繩捆三魂,結打七魄。”四郎給糖人張做這條麻繩,是一條簡易版的七節鞭,縱然比不上道士手里的打魂鞭,也有一些打鬼防身的功效。他成日與妖怪們廝混在一處,雖然沒有學到什么呼風喚雨的大本事,故老相傳的防身小竅門倒是學了不少。你可別小瞧這些故老傳說、民俗怪談,用的巧了能幫大忙。
下午時候,四郎看糖人張身上昭示不好,恐怕有鬼魂來糾纏他,就做了麻繩換過他糖擔子上斷裂的那條,想著縱然沒有大用處,保他一命也是盡夠的,哪料到這位大哥如此彪悍,居然直接杠上了鬼姆。
四郎嘆口氣剛要收回目光,視線就和那個干瘦道人撞在一起。干瘦道人兩只三角眼里精光閃爍,極感興趣的盯著四郎。四郎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
大姑娘小媳婦盯著他看,四郎還能勉強接受,可是被這么一個糟老頭子貌似感興趣的盯著,實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經歷。
那干瘦道人上上下下打量四郎一番后,嘶啞著聲音說:“我們嶗山天心派禁絕酒、肉與五辛之菜。還望老板做菜時仔細干凈些,做菜前務必焚香凈手才是。”這話一說,正在喝酒吃肉的王大嬸和店中其他食客就有些訕訕的。
“宋師叔,我們又不是佛門僧侶,如今也非齋醮之期,并不是非要茹素的。”
“信手拈香,觸以腥穢,不是我天心派嫡脈的作風。你既入我門,就當恪守古訓,苦心厲志!”姓宋的干瘦道士本來有氣無力的聲音抬高了些,幾乎算是厲聲地呵斥了蘇道人一番。
四郎聽到旁邊的槐二輕輕“嗤”了一聲,趕忙以做菜的名義逃回廚房。
廚房里,小孩吃過杏仁酪,已經蜷著身子在灶膛后面的柴草堆中睡著了。四郎進來的時候,他不知怎么的忽然坐直身子,說道:“娘,你來接我啦。”四郎嚇了一跳,以為那女人也跟了進來。探頭一看,原來只是夢話,小孩也不知道夢到了什么,嘴角邊露出甜甜的笑意。
四郎摸摸他的臉蛋,示意槐大把他抱到房間里好好睡。等槐大把孩子抱出去后,他才開始鍋瓦盆叮當響的準備兩個道長的飯菜。
菜有葷素,就好像衣服有表有里一樣。道士只吃素菜,難道真是在修煉過程中慢慢克制住了天生的嗎?四郎并不懂得這些事情,只知道既然客人要吃素菜,那么這素菜便要燒的極精致可口才能滿足他們的食欲了。
這么思來想去,第一道菜便打算做素燒鵝。是把煮爛的山藥切成小段,用豆腐皮包好入油鍋,與秋油、酒、瓜姜一同煎熟,到表皮泛出紅色來,就可以出鍋入盤。
劉小哥幫他把青筍干切成長段,撕碎泡軟,四郎接過來與粉絲,筍片,香菇,木耳一同做羹湯。名曰素鱔魚。
因為干瘦道士特意說了不要五辛之味,之后做的蝦油豆腐就沒有加椒料,只用蝦油和著蔥、鹽煎豆腐,煎得兩面金黃時裝盤。
爐子上還煨著卷蘑湯。是用新鮮油豆腐皮包裹蘑菇香菇,成個小筒狀,入鍋,加豬油炸透,然后用老火湯煮沸,加入蘑菇卷和少許鹽同煮。
因為素鵝素魚和煎豆腐做的快,四郎恐怕前頭客人等不及,便先端出去。
那干瘦道士吃了一筷子素燒鵝,滿意的點點頭,再夾一筷子素鱔魚,眉頭卻皺了起來。
“素魚可是老板親手做的?”他耷拉著眉毛,用一種惹人厭煩,有氣無力的聲音問道。
“是我親手做的,客人吃著,可是那里……”四郎話還沒說完,那道士忽然出手如電般的去抓他的手腕。
道士雖然鶴發童顏,也看的出來年紀不小,可人家身法倒很是靈光。事出突然,四郎來不及縮手,被他枯木一樣的爪子捉住,不僅捉住,還翻來覆去的摸,一邊摸一邊說:“素魚里頭那樣重的陰氣,難道是我看錯了。唔,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把四郎惡心的夠嗆,急忙使勁甩開手。
好容易抽出手,四郎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那道士打他面前飛了出去,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道拍到門外。
回頭一看,果不其然是饕餮殿下。這一位本來從不肯到前頭店面的,嫌棄前頭人多腌臜。今日從外頭回來,見四郎居然不在后院,便來尋他回去睡覺,誰知道卻看到一個牛鼻子道士捏著自家小狐貍的爪子摸個沒完。
這簡直是在揭龍子殿下的逆鱗!若不是顧忌著四郎在場,以他往常的邪性,非把這牛鼻子挖心煉魂不可。
老熟人蘇道士到汴京城不少時日,也打聽到有味齋里有一股不好惹的幕后勢力。他問過自家師傅,只得了“不可招惹”四個字。如今看自家叫人厭惡的師叔踢到了鐵板被狠狠削了面子,心里頭暗暗高興。他不動聲色的把宋道士扶了起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話,干瘦道士臉色大變,也不敢再找四郎的麻煩,老老實實坐下吃菜。之后不等最后一道菜上桌,就牽著女鬼匆匆離去。
有味齋后院,溫泉浴室中。
天寒地凍的日子里泡溫泉原本是一件無比幸福的事情。但是古代又沒有浴霸和暖氣,一想到出浴之前和之后的那段氣溫忽然變化的過程,四郎就對泡溫泉這件事沒那么感興趣了。不過,如今也由不得他。不知道為什么,饕餮殿下很久沒有爆發的病態獨占欲今晚大爆發,一定要粗手粗腳的自己動手把四郎的衣服一件件脫掉,拎小貓一樣拎進水里……于是四郎更加郁卒了。
不過他有個大大的好處——心里挺大度的,不愛鬧別扭。因見今晚殿下心情不太好,就識相的沒有抱怨個不停,讓伸手便伸手,讓伸腿便伸腿。任憑殿下把他那只被道士抓過的爪子用澡豆來來回回洗了幾十遍。
水霧裊裊,四郎縮在溫泉里,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被熱氣熏得一片空白的大腦反映比平時慢半拍,他把手舉到眼前看了看,呆呆地說:“咦,洗脫皮了。”
殿下非常冷酷無情:“誰叫你讓那種東西摸到了?再有下次就剁手!”
“剁……剁手?”四郎摸著自己紅彤彤一截的爪子簡直欲哭無淚。
似乎被他那副呆樣取悅了,殿下也拿過那只爪子看了看:“好像真的洗太多次了。嗯,舔舔就好了。”說著把那截手腕拖過來放在嘴邊,然后真的伸出舌頭認真的舔起來。
舔的……額……異常狂狷邪魅……
四郎被手腕上奇怪的觸感弄得渾身起了細細的雞皮疙瘩。他傻乎乎的看著殿下專注的側臉,心中小小的不滿瞬間就消失了。
然后……浴室里的白色鮫綃一層一層垂落下來。
四郎被饕餮殿下從水里抱出來的時候,雖然浴室里溫度并不低,裸&露在外的肌膚接觸到空氣里的涼意時,還是不可抑制地稍稍顫抖了一下。
【所以我才這么不喜歡冬天泡澡。】為了不讓饕餮殿下批評他是不愛干凈的臟狐貍,四郎只在心里嘀咕。
覺察到四郎微小的顫抖,殿下迅速的用毛毯里里外外把他裹成了一個球。然后一路抱回兩人的寢室,飛快的塞進暖融融的棉被里。
殿下一邊溫柔耐心的把棉被四個角掖好,一邊問四郎:“你今天留了一個小孩子在這里?”
聽了殿下這樣的問話,四郎忽然想起那些傳說小故事里面,好心的媽媽/女兒/媳婦/留宿了生人,吃人的大怪物回家后都會這么問一句“家里怎么有生人的氣息?”
這么想著,四郎忍不住就笑出聲來:“嗯。他是前幾日給我送糖的張大哥的兒子。是很可愛的小孩子。你可不能偷偷把他吃掉。”
殿下懶懶的靠在床頭“明天讓他爹把他接走吧。有味齋后院都是妖怪,凡人的小孩在這里,對他自己也不好。”
“小孩子眼睛清,總和妖怪一處,我也知道對他不好。可是張大哥本來說好很快就來接他,誰知道竟然一去不回?明天要是他爹還不來怎么辦?”四郎開始發愁了。
“今晚我處理完一些雜事回來的時候,看到城外亂墳堆里躺著一個人。華陽說最近常常見到他來送糖,就順便把他帶了回來。”饕餮殿下漫不經心地把玩四郎散落在枕頭上的黑發。
四郎不知道這位兇獸殿下什么時候除了吃人也有救人的心了,不由從被窩里一咕嚕翻身坐起,驚訝的問道:“真的?他沒受傷吧?”